第八十三章 接着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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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进了墙,就变成墙里侧了。”



    顾惊澜把灯举高,照着那一圈。



    上头那一段的灰,颜色跟数墙的灰一个样。底下那一段是石头,缝是石缝。



    她把手放在两层交界的地方。



    那条交界是一道横缝,缝里有灰,灰是干的。



    “先有井,后有城。”她说。



    “墙砌到井口的时候,”闻人默说,“砌到井口就把井口圈进来了。”



    “圈进来半截,剩下半截在墙外头。”



    “剩下那半截是石头。”



    顾惊澜把手从缝上拿开。



    “所以他不用出去。”她说,“他在墙里头划。”



    “他在墙里头划。”



    闻人默顿了一下。



    “井上这一段灰太窄。”他说,“一道挨一道,划不了多少。他划了几十道,划满了。”



    “划满了他就得另找地方。”



    “另找地方。”闻人默说,“他找着的那块地方,是同一个人的灰。”



    “数墙?”



    “数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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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惊澜把灯挂回腰上。



    她刚才数的那些,还在眼前。三十六列。三千六百。



    “墙上那道。”她说。



    “哪道。”



    “第三百零一道。”顾惊澜说,“墙上的第三百零一道,短了一半。”



    闻人默的手停在井壁上。



    “这儿的也是。”



    “这儿的也是。”顾惊澜说,“从第三百零一道起,道道短了一半,短到现在。”



    井里没有声音。



    “两个人都没劲了。”叶孤鸿在上头说。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灯从腰上取下来,举到井壁上,照着第三百零一那道。



    那道道比前头短了一半。短的那一头,是下头那一头??上头齐,下头缺。



    她把灯挪到第三百道。



    第三百道是满的。



    “他不是没劲。”她说。



    “是什么。”



    “他是在抄。”顾惊澜说,“抄的人抄到第三百零一道,看见上头那一道是短的,他也照着划短。”



    叶孤鸿在上头没有说话。



    “划自己的日子,没劲就没劲了,短了就是短了。”顾惊澜说,“抄别人的,看见别人短了,自己也得短。不短就不像。”



    她把灯放下。



    “墙上那三千六百道,是照这口井抄的。”



    闻人默把手从井壁上收回来。



    “墙上的道道比这儿的大。”他说。



    “大多少。”



    “宽一点,浅一点。”闻人默说,“这儿是钉划的,石头硬,划得深。那儿是指甲划的,灰软,划得宽。”



    “同一个人?”



    “不是。”



    “那墙上抄的那个人,怎么知道这儿有多少。”



    闻人默想了想。



    “他下来过。”他说,“他一道一道看过去,看一道,上去划一道。”



    “看一道,划一道。”顾惊澜说,“三千六百道。”



    “三千六百道。”



    顾惊澜把灯举到井口那边。



    “他抄了多久。”



    “抄不完。”闻人默说,“他一天看不完三千六百道。他得看几回。”



    “几回就是几年。”



    “几年。”



    顾惊澜把灯收回来。



    “抄完呢。”



    “抄完他往上加。”闻人默说。



    “加到哪儿。”



    “加到他不想加的那一天。”



    顾惊澜站在井底,把两只手垂着。



    她算了一下。



    “三千六百天,”她说,“十年。”



    “十年。”



    “宋人关到这儿,才六年。”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往回收了一截,收得很慢。



    “那这井里的十年,”顾惊澜说,“是谁的。”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放在井壁上,按了一下。



    “不是宋人的。”他说。



    “也不是金的。”



    “金的不用数。”



    顾惊澜在井底站着,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照到井壁的上半段,照到那层老灰。灰上那几十道指甲痕,在灯下是几道很浅的白印。



    “抄的人,”她说,“他不是从这口井开始数的。”



    “不是。”



    “他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是。”



    “那他为什么抄到墙上去。”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因为墙在明处。”他说。



    “井在暗处。”



    “井在暗处。”闻人默说,“井里的数,只有下来的人看得见。墙上的数,走过去的人都看得见。”



    他把头往井口抬了抬。



    “他要把这一笔,”他说,“搬到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井口上头的那一块天开始泛灰了。



    “三千六百道,”她说,“他一道一道搬上去。”



    “一道一道。”



    “搬完了,他自己接着数。”



    “接着数。”



    “数到三千七百。”



    顾惊澜把灯放下来。



    “然后他就停了。”



    “停了。”



    “为什么停。”



    闻人默把手伸出来,摸到井壁上那道断了的地方。



    “因为抹灰的人来了。”他说。



    “抹灰的人来了,他不划了。”



    “他不在墙上划了。”闻人默说,“他换到那块石头上划。”



    顾惊澜把灯举到头顶。



    “那块石头在墙的右端。”她说。



    “在右端。”



    “那块石头的灰是白的。”顾惊澜说,“别处的灰是黑的。”



    她把灯放下来。



    “他停在这儿,是停在这口井里。”



    “嗯。”



    “他在墙上还在划。”



    “还在划。”



    顾惊澜站在井底,两只手垂着。



    “刻这个人,”她说,“还活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后半夜】



    他们上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叶孤鸿先把闻人默拉上来,再拉顾惊澜。



    上来以后,顾惊澜没有走。她蹲在井口边上,一只手掌按着井圈。



    “灯。”



    叶孤鸿把灯递给她。



    顾惊澜把灯放在井圈上,两只手一圈一圈摸过去。



    “这一圈的石头,”她说,“大小一样。”



    “砌井圈的都是挑过的。”



    “挑过的,也是量过的。”顾惊澜说,“三块里头有两块,长短一样,宽窄一样。”



    她摸到左边那块面上光的。



    “这一块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一块比别的短一指。”顾惊澜说,“缝也宽。别的缝是齐的,这个缝里能塞进半个手指。”



    叶孤鸿蹲下来,把手也放在那块石头上。



    “补的。”他说。



    “补的。”



    “哪一年补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这一块上头没有苔,别的地方有。”



    她把那块石头左右两边都摸了一遍。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拆的那块呢。”



    顾惊澜站起来。



    她把灯举到半人高,朝巷子那头照。



    巷子那头,就是数墙。



    “在墙上。”她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数墙 ? 后半夜】



    数墙右端那块四方石,被灯光照出来。



    顾惊澜把手放在石头的四条边上。



    “长短,宽窄,”她说,“跟井圈那几块一样。”



    叶孤鸿没有说话。



    “砌这个墙的人,是站在井口挑的。”顾惊澜说,“他从井口起了一块走,砌到这儿来。”



    “为什么。”



    “因为这块石头磨得光。”顾惊澜说,“井圈上的石头,绳子磨了几十年。面上光,好刻。”



    她用手在那块石头上划了一下。



    “指甲划在光石头上的印子,比划在毛石头上的清楚。”



    叶孤鸿看着那块石头。



    “拆了一块,补了一块。”



    “补了。”



    “补的人知道少了一块吗。”



    “知道。”顾惊澜说,“他知道,所以他补了。”



    “他没有把石头放回去。”



    “他没有。”顾惊澜说,“他补了一块别的。补上的那块小一指。”



    叶孤鸿把手放在井圈的方向。他想起井圈上那块没长苔的石头。



    “补的人,”他说,“不是拆的那个人。”



    “不是。”顾惊澜说,“拆的人手上有石头,补的人手上没有。”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隔了几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后半夜】



    少年是最后下去的。



    他不等人放绳,自己抱着绳子往下滑,滑得很快。



    到了底,他先站着不动。他抬头往上看了一圈,又低头看那一角水。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井壁上。



    他摸得跟闻人默不一样。闻人默是三个指头,少年是整只手掌。



    他贴着井壁往下挪,挪到离水面两指的地方,停住。



    他的手在石缝上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用指甲在缝里挑。



    挑了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举到灯前。



    他的指头中间夹着一样东西。



    顾惊澜在上头把灯往下放。



    那根东西很细,比头发粗一点,很短,直着。



    “给我。”



    少年把它搁在顾惊澜的手心里。



    是一根针。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下 ? 天快亮】



    那根针是铁的。针身上了锈,锈是黑的,锈一层压一层。



    针尖断了一小截。断口不平,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针举到灯前,转了一个方向。



    针眼在针身的那一头。针眼里穿着半截线。



    线是白的。不是新线的白,是洗过很多回、洗得发灰的那种白。



    线不长,也就半个指节。



    “这不是掉下来的。”顾惊澜说。



    “怎么知道。”



    “针眼里有线。”顾惊澜说,“掉下来的针,线早就散了。散了的线,缠在针身上,不在针眼里。”



    她把针尖对着灯,看那截线。



    线是一股拧成的。拧的方向,是从上往下的。



    顾惊澜的手指在那截线上捻了一下。



    “南边拧的。”她说。



    叶孤鸿在上头把绳子抖了抖。



    “什么。”



    “线是南边拧的。”顾惊澜说,“从右往左拧。北边的线是从左往右。”



    她把针捏在指头中间,捏了一会儿。



    “这根针是有人插在这儿的。”她说。



    “为什么插在这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抬头看井口。



    井口上头天快亮了,那一小块天是灰的。灰里头,井圈那几块石头只剩下一个边。



    她低下头,把针收进袖子。



    “上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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