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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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是一团。”床上的人说,“它是一座山,隔着雾看。”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一会儿。



    “隔雾看,就该看不清。”



    “看不清,你还能认出是山。”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画的人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出来,指着纸的中间。



    “你看这一处。”



    纥石烈长生的眼睛往那儿去。



    “这一处是空的。”他说。



    “是空的。”



    “空的地方,为什么留着。”



    “你从下往上看。”床上的人说,“下头是路,路上有石头,石头有棱。再往上,棱就没了。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处空白。



    “我想往上走。”他说。



    “对。”



    “可上头没有路。”



    “没有路。”床上的人说,“可你要走。”



    他把手收回去。



    “画的人留了那一块空,”他说,“不是忘了画。是让看画的人自己走进去。”



    纥石烈长生把画看了很久。



    “我们那边的人画画,”他说,“不留空。我们画什么,就把什么画满。画一头鹿,鹿角上每一根叉都要画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的东西,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冬天是白的,夏天是绿的。白就是白,绿就是绿。”



    “我们这边不一样。”床上的人说。



    “哪儿不一样。”



    “我们这边的东西,”床上的人说,“看见的只是一半。另一半在后头,在纸的边上,在你站的地方的背后。”



    他把画往边上推了推。



    “所以我们要留一块空。”他说,“留着,让后头那一半有地方站。”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卷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小东西,是一块木片。木片上刻着几道痕,一道挨着一道。



    他用指甲在木片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新的。



    “你记什么。”床上的人问。



    “记你说的那一句。”纥石烈长生说,“我记东西记不住,得刻上。”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



    “二十年。”他说,“我描了三十年张字,看了十几年的画。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些东西,不是靠眼睛看的。”



    他把画筒抱在怀里。



    “是要靠你后头那一半看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天黑之前,纥石烈长生把画和字都收起来了。



    他收得很慢。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再用布裹上。



    “你要走了。”床上的人说。



    “走。”



    “你今天来,不是为字画。”



    纥石烈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是。”他说。



    “那你就说。”



    纥石烈长生把那个筒搁在几上。



    “南边来人了。”他说。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三个人。”纥石烈长生说,“夜里到的。从井里进来。走的时候也是从井里出去。”



    “你怎么知道。”



    “灶上土是热的。”纥石烈长生说,“我去看过。砖也码回去了,码得对。”



    他顿了一下。



    “码得对,说明来的人里,有一个会做事。”



    床上的人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抓。”他问。



    “抓了做什么。”纥石烈长生说,“一年来一拨。抓了这一拨,明年还有。”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纸筒挪了挪,挪到几角上。



    “因为今年这一拨,带了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件旧衣裳。”纥石烈长生说。



    屋里安静下来。



    赵桓站在屋角,没有动。



    他阿爹的手搁在被子上。那只手本来是松的,听了这一句,指头往里收了一下。



    “衣裳是谁的。”床上的人问。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衣裳送到谁那儿,那个人自己知道。”



    他拿起纸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他说。



    “说。”



    “那个人,把衣裳收下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把画筒搁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今年写了多少张纸。”他问。



    床上的人想了一会儿。



    “三张。”他说。



    “三张。”



    “头一张写在三月。”床上的人说,“那一张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二张写在七月,写的是一个地名。第三张……”



    他停住了。



    “第三张是什么。”



    “第三张是空的。”床上的人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空纸也算一张。”



    “算。”床上的人说,“空纸是留给写不上去的东西的。”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



    “你那张空纸,”他说,“今天划过了。”



    床上的人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看。他把画筒换了个肩,出去了。



    院子里,他的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院门。雪是新下的,脚印很深,一步一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偏屋 ? 当夜】



    赵桓住的偏屋比正屋小。



    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盏灯、一方砚。



    他把灯点上,把门关上。



    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他自己包的。他解开布。



    里头是一件青布长衫。



    他把长衫摊在桌子上。



    长衫的下摆有一道新缝,线是白的。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的那一行字只剩五个。



    他把灯挪近。



    那五个字是小字,绣上去的。绣得密,针脚一排一排。字的前头有几个线头还挂在布上,是拆过的痕。



    他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些字。



    那是他阿爹的年号。



    他把袖子放下来,把长衫叠好。



    叠的时候他叠得很慢。他先叠两个袖子,再把下摆折上来,最后对折。



    叠完他把长衫放在枕头底下。



    放完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灯很暗。屋里能看见的就是桌子上那一块亮。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灯吹了。



    吹灯之前,他从砚里蘸了一点墨,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桓”。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也放到枕头底下,跟那件长衫放在一起。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天黑



    纥石烈长生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



    灯没有点。窗纸是黄的,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赵桓走到床边。



    他阿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几上那张空纸。



    那张空纸是他们早上摊在几上的。后来纸挪到几角上,一直摊着。



    赵桓去点灯。



    “别点。”他阿爹说。



    赵桓把手收回来。



    他在床边站着。



    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以后,他阿爹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几角上那张空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平。



    然后他把右手的小指伸出来,用指甲在纸角上划。



    他划得很慢。指甲在纸上走,走出很浅的一道痕。



    他划了四下。



    划完他把纸放下,把两只手搁回被子上。



    “爹。”赵桓说。



    “嗯。”



    “你划的是什么。”



    他阿爹没有说话。



    赵桓把那张纸拿起来。屋里黑,他看不见。他把纸拿到窗边,对着最后一点天。



    纸上有一道痕,是划出来的。



    四个笔画的痕迹很浅,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



    是“桓”。



    赵桓把纸放回去。



    他放回去的时候,把纸按原样摊在几角上。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没有让它响。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当夜】



    赵桓回到正屋的时候,屋里黑了。



    他阿爹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灯。”赵桓说。



    “不点。”



    赵桓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他走了。”他说。



    “嗯。”



    “他今天带了画来。”



    “嗯。”



    赵桓站了一会儿。



    “爹。”他说。



    “嗯。”



    “今天他说的那件事。”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那件衣裳,”赵桓说,“送衣裳的人说,要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



    床上的人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他在黑暗里抬了一会儿,又放下。



    “衣裳你收着。”他说。



    “收着做什么。”



    “衣裳是布做的。”床上的人说,“布烂得慢。”



    他把头转过来。屋里黑,赵桓看不见他的脸。



    “你收着它。”他说,“等有一天有人问起南边来的那三个人,你就把衣裳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拿出来,”床上的人说,“告诉他们,那三个人来过。”



    赵桓在床边站着,没有再问。



    他听见外头有风。风从窗纸的缝里进来,把灯没点的那张纸吹动了一下。



    纸在几上响了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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