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比,剪掉一个角。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来找人。”



    “找几个人。”



    “两个。”



    女人把剪下来的碎布抖掉。



    “这儿的人多。”她说,“你要找的这两个,好找。”



    “为什么好找。”



    “因为这两个不用数。”她说。



    她把棉袄摊开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们要是想歇脚,”她说,“巷子倒数第三间是空的,门不锁。”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补衣服,不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道边 ? 中午】



    中午的时候,道边架起了一口锅。



    锅很大,锅底是黑的,锅口上横着一根木杠。有两个人站在锅边,一个人舀,一个人递碗。



    来打粥的人在锅前排成一队。



    队不长。排在队里的都是男人,年纪都不轻了,穿的都是旧棉衣,棉衣上补丁摞补丁。他们排队不挤,一个人跟一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舀粥的人一勺一勺舀,舀完把碗递过去。打粥的人接了碗就走,走到一边蹲着吃。



    韩铁衣贴在巷口的墙后头数。



    “三十一个。”他说。



    “你从头数到尾了。”叶孤鸿问。



    “数了两遍。”韩铁衣说,“头一遍三十一,第二遍也是三十一。”



    “队里有没有再来的。”



    “有。”韩铁衣说,“队尾那三个人是后来到的。到了也不插队,站在后头等。”



    “三十一个人打粥。”



    “是。”韩铁衣说,“另外一个,是舀粥的。再一个,是递碗的。一共三十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口锅看了一会儿。



    “这锅粥,够不够三十三个人吃。”他问。



    “够。”韩铁衣说,“我看见舀粥的人,一个人舀两勺。第二勺比第一勺少。”



    “第二勺少,是因为粥不够。”



    “是因为锅底更稠。”韩铁衣说,“他先舀上面稀的,后舀底下稠的。所以他给每个人都舀两勺,第一勺稀,第二勺稠。这锅够。”



    “够就好。”叶孤鸿说。



    打到最后几个人,锅底刮了一下。最后那个人把碗递过去,舀粥的人把锅底的都给他,刮得干干净净。



    那口锅刮完,两个人把锅抬走了。



    蹲在一边吃粥的人,吃完不立刻走。他们把碗端在手里,坐着,看别处。



    韩铁衣看着他们。



    “他们坐得久。”他说。



    “吃饭坐得久,是因为吃完没别的事做。”叶孤鸿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下午】



    顾惊澜又去了那户人家门口。



    那个女人还在补衣服。她面前那件棉袄换了一件,是一件青的,更旧。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没有坐。



    她看那个女人补。



    那个女人缝针很快,一针下去,一针出来,针脚一排一排,密得像米。她缝的时候不看针,看别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你这一排的针脚,是从右往左的。”她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从右往左的针脚,是北边的缝法。”顾惊澜说,“你们南边的人,缝衣服从左往右。”



    “你懂这个。”



    “我数过。”顾惊澜说,“南边的针脚一排。”



    女人低头看自己缝的那一排。



    “这一件,不是我的。”她说。



    “谁的。”



    “别人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女人把那件衣服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一下,然后把袖子翻过来给她看。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字是用线绣上去的,绣得很小。绣的字被人拆过,拆了一半,只剩几个。



    “这个袖子上的字,不是我绣的。”女人说。



    “是谁绣的。”



    “不知道。”女人说,“这件衣服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字就在上头了。”



    “你拆的?”



    “我没有拆。”女人说,“我来的时候,字已经拆了一半。”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把它补上,是因为这件衣服要还回去。”她说。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女人说,“人还在。”



    她把针重新拿起来。



    “我把袖子补好,再把字补上。”她说,“字补上,这件衣裳才算完。”



    顾惊澜看着她缝。



    “你会绣字。”



    “会。”



    “你会绣的不止字。”



    女人没有抬头。



    “巷子东头有一间屋。”她说,“屋里有人绣东西。你要是想看,从院墙外头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道院墙外 ? 傍晚】



    院墙是土墙,比别处高,墙头上压着草。



    墙上没有门。



    韩铁衣和叶孤鸿站在墙外,垫着脚从墙头往里看。



    院里有一间屋。屋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册子。册子是摊开的,纸很白。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针。她在一针一针缝。



    针从纸的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她缝一针,停一下,把线理顺。



    她缝的是册子上的东西。



    韩铁衣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是名字。”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册子上的东西是一行一行的。”叶孤鸿说,“她绣的时候是顺着行走的。绣别的东西不用顺着行。”



    他往下压了压身子。



    “绣名字的活,只有一个人做。”他说。



    “做什么用的。”



    “记人。”叶孤鸿说,“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针。”



    韩铁衣把这一处记在册子上。



    他没有进去。



    他退出墙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里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她的灯很稳,火苗一直是一个样子。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天黑之后】



    天黑以后,有人敲门。



    敲的不是门板,是门框。三下,很轻,两下连着,第三下隔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手按在门上。



    “谁。”



    外头的人没有答。



    叶孤鸿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白天打水的那个。他手里拿着一件衣裳,衣裳是折着的。



    他把衣裳递进来。



    “有人叫我送来的。”他说。



    “谁。”



    “补衣服的。”



    他把衣裳往门里塞了一下,等叶孤鸿接住,就退了。



    退的时候他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门,进去了。



    叶孤鸿把衣裳拿进屋。



    衣裳是一件旧的青布长衫,长衫的领子磨白了,下摆有一道缝。缝是新缝的,线是白的。



    韩铁衣把长衫摊在炕上。



    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



    字是绣的,绣得很小,笔画很细。这一行字只剩了一半??前头的字被人拆了,线头还挂在布上;后头的字留着,一共五个。



    韩铁衣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认出来了没有。”叶孤鸿问。



    “认得。”韩铁衣说。



    “写的是什么。”



    韩铁衣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掏出笔,在自己册子的一页上把那五个字描了下来。



    描完他把册子举到灯跟前。



    “这是一个年号。”他说。



    “年号后头该有年月。”



    “年月被拆掉了。”韩铁衣说,“拆线的人拆得干净,只留了年号。”



    “为什么留年号。”



    韩铁衣看着那五个字。



    “因为年号不是他的名字。”他说,“年号是谁都能用的东西。”



    他把长衫叠起来,按原来折的样子折。



    折完他把长衫放在炕角,没有还给谁。



    “这件衣裳是给谁的。”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送衣裳的人没说。可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韩铁衣说,“还给穿它的人。人还在。”



    他把灯芯往下按了一点,屋里暗了一半。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当夜】



    那间屋确实是空的。



    门不锁。门是用一根木头顶着的,把木头拿掉门就开了。



    屋里比先前那间小,屋里没有炕,只有一面土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痕。



    痕不深,是拿硬东西划的。划的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从墙根排上来,排到人肩膀那么高。



    一排划满了,就从第二排起头。



    少年进屋以后,先站在墙跟前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板贴在墙上,用炭照着那些痕画。



    他画得很慢。



    韩铁衣站在他后头看。



    少年画的是墙。他先把墙画成一个方块。然后一道一道往里画横线。



    他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板转过来给韩铁衣看。



    板上的横线排成几列。在最靠右边那一列底下,横线没有画满。那一列只有很短的一段,像一根没有画完的。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那一段。



    “这是最后划的。”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最后划的那个人,划到一半没划完。”韩铁衣说。



    少年又点头。



    韩铁衣走到墙跟前,站住。



    他伸手去摸最右边那一列。那一列的痕比别的浅,比别的新。痕的底下,划的人用力往下一按,按出了一个小坑。



    他顺着那一列的痕往下摸。



    摸到肩膀那么高的地方,痕断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少年在他旁边,把板举起来,又在板的最下头添了一笔。



    他添的是一个横。



    添完他把板放下,抬头看韩铁衣。



    韩铁衣看着墙上那一列断掉的痕。



    “再添一道,就是整数。”他说。



    少年没有再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