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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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说,“别处都有树,有山。这儿没有。这儿一望,就是一整片。”



    韩铁衣在坡顶上走了几步。



    走到坡顶正中间的时候,他停住。



    坡上的雪,在正中那一片被踩实了。



    不是一个人踩的。是很多次踩的,踩出许多个小块,一块一块,间隔差不多,排成一片。



    他蹲下去看。



    “落脚的地方都是一小块。”他说,“一块是一个人站的地方。一个人站住不动,脚底下的雪就化,化了结冰,就成了一小块。”



    “站了多久。”



    “得站上一会儿。”韩铁衣说,“抬脚就走的人,留不下块。”



    他站起来,数了数。



    “这里站过不少人。”



    “多少。”



    “数不清。”他说,“块压着块。”



    叶孤鸿走到坡边,也站住。



    他站的方向也是朝南。



    “前六次,风家的人也上过这儿。”风不问说。



    “他们站在哪儿。”



    风不问走到坡的最东头。



    “这儿。”他说,“我们家站最东头,是因为最东头离林子近,好撤。”



    “这一回呢。”



    “这一回我站中间。”风不问说。



    他把两只脚摆在坡顶最当中那一块上,站直了。



    韩铁衣站在他旁边。



    “这些块,是什么人踩出来的。”他问。



    风不问没有答。



    叶孤鸿在后头接了话。



    “囚。”他说。



    “城里的囚,上得了坡。”



    “城墙外头的地方,比城墙里大。”叶孤鸿说,“城里的人出不来,可这道坡在城外。坡上看得见城,城里看不见坡。”



    韩铁衣往北看了一眼。坡和城之间隔着一道高岗,岗上有树。



    “白天上来,晚上回去。”他说。



    “雪大的时候他们不上来。”叶孤鸿说,“雪过以后,坡上就再添一层小块。”



    “他们看的不是路。”他说,“他们知道南边没有路。他们看的是方向。”



    风不问什么也没说。



    他站了很久。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围 ? 一道高岗 ? 下午】



    城是从一道高岗上看见的。



    高岗不高,上头有树。风不问让他们贴着树走,走到岗沿上往下看。



    城在底下。



    城不大。



    城墙不是砖的,是木的。木头一根一根竖着排,扎成栅。栅上有的地方补了新木,新木的颜色浅,老木的颜色深,一块一块的。



    城里有烟。



    烟是几处,从屋顶上冒出来,有的直,有的歪。



    城的北边有一条河。河从西边绕过来,在城的北墙外转了个弯,往东去。



    韩铁衣在岗沿上蹲下。



    他数烟。



    “七处。”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七处,不是五处。”叶孤鸿说。



    “烟是直的。”韩铁衣说,“直的那几处是刚添的柴。歪的那几处是柴快烧完了,烟散。我一处一处数,数了七处。”



    “七处烟,几处是做饭的,几处是烧炭的。”



    韩铁衣又看了一会儿。



    “六处是做饭的。”他说,“烟是白的,飘得低。一处是烧炭的,烟是黄的,飘得高。”



    “烧炭的那一处,在哪儿。”



    韩铁衣指了指城的西南角。



    “在城墙外头。”他说,“离墙有三十来步。”



    “城外有烧炭的。”



    “城外有烧炭的,”韩铁衣说,“说明有一处地方,城墙圈不进去。”



    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她蹲在韩铁衣旁边,一直看着城。



    “墙上有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木栅。”顾惊澜说,“木栅是竖的,一根一根。你看西南角那一段,从下往上数第三根,颜色跟别的不一样。”



    韩铁衣眯着眼看。



    “那根是白的。”



    “白的,是剥了皮的新木。”顾惊澜说,“补过的。”



    “补过的一根。”



    “三根。”顾惊澜说,“我数出来三根。三根新木,都在那一小段,挨着。”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补墙的人,补的是同一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河边 ? 天将黑】



    进城的路是一条土路。土路从东西两面来,在城的南门前汇上。



    南门前有一座桥。桥是木头的,跨过河的支流。桥头站着人。



    韩铁衣没有走近。他停在离桥半里的地方,贴着一片枯苇蹲着。



    “桥上有几个。”他问。



    “四个。”风不问说,“两头各两个。桥面上没有。”



    “桥面上的冰扫了。”



    “扫了。”风不问说,“扫桥的人扫得干净,一冬天扫了好多回。”



    “为什么扫桥。”



    “扫桥,是因为桥上要过人。”风不问说,“人走的地方才扫。货物的桥上不扫,扫了以后车压上去会滑。”



    韩铁衣把这一条记下来。



    他们绕到桥的西边。西边有一片滩地,滩地上冻着冰,冰上插着枯苇。枯苇丛里能藏人。



    进了苇丛,他们能看见城门口了。



    城门是木头的,两扇。门上钉着铁条,铁条交叉着钉,在门板上钉出一个一个的叉。



    门是关着的。



    门的两边各有一根木头,立在门边上。



    那两根木头,韩铁衣看了很久。



    “那两根是什么。”他问。



    “拴马的。”风不问问。



    “不像。”韩铁衣说,“拴马的桩矮,上头是圆的。这两根高,顶上平。”



    “那是牌。”叶孤鸿说。



    “牌上没字。”



    “牌上的字被刮了。”叶孤鸿说。



    韩铁衣看那两根木头。



    木头顶上那一截,颜色比下头浅。浅的地方有横一道竖一道的痕,是刮过的。



    “刮字的人,刮得很利落。”他说。



    “刮木头上刻的字,不难。”叶孤鸿说,“难的是把痕迹也刮掉。这两根木头上,刮的痕还在。”



    “刮痕是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叶孤鸿说,“刮完以后,木头自己长了几年,浅的地方跟着变色了。”



    他把身子压下去一点。



    “这两根牌原来是挂名单的。”他说,“进城的人、出城的人,名字都要在这两根上找一找。”



    “现在不找了。”



    “现在门上钉着叉。”叶孤鸿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苇丛里 ? 后半夜】



    苇丛里不能生火。



    六个人轮着看城门。韩铁衣看头一班。



    少年没睡。



    他缩在苇丛里,怀里抱着那块画板。他画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城门。



    画板冻硬了,炭在上头划不出线。他把板贴在胸口暖一会儿,再画。



    韩铁衣凑过去看他画的。



    少年画的是城门。他把两扇门画成两个竖着的方块,中间画一道缝。门上的铁条画成七个叉。



    七个叉画完,他停了。



    他在门口画了一口井。井画成一个圆,圆上盖一块板,板中间画一道口子。



    画完他把板给韩铁衣看。



    韩铁衣点头。



    “锯了一半。”他说。



    少年把板翻过去,在背面画了另一件事。



    他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站着,背朝着他,脸朝着城门。



    那个人脚下有几个点。



    画完他在那个人旁边画了第二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小。



    韩铁衣看了很久。



    “你是说,城门口站过别的人。”他说。



    少年点头。



    “什么时候站的。”



    少年把手指点在自己眼睛上,又指了指城门口那盏灯。



    “点灯以后。”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站了多久。”



    少年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抖了两下。



    “一会儿。”



    少年又画了一笔。他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连到城门,另一头连到那片矮下去的井口。



    “他是冲着井去的。”韩铁衣说。



    少年把炭放下了。



    叶孤鸿在后头一直没有睡。



    “那口井,”他说,“比城老。”



    韩铁衣回头。



    “什么。”



    “木栅的墙围着城。”叶孤鸿说,“墙里头是囚人的地方。可井在墙外头。”



    “墙外头的井,谁用。”



    “建城之前,这儿是有人住的。”叶孤鸿说,“先有井,后有城。城围起来的时候,井没圈进去。井就在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



    “意思是,井底下的水,两边都够得着。”



    叶孤鸿把身子往苇丛里缩了缩。



    “意思是不用开城门。”他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外 ? 苇丛里 ? 天黑】



    天黑了以后,城门上亮起两盏灯。



    灯挂在门洞两边,光是黄的,只能照到门前两三步。



    桥上的四个人换了一班。



    换班的时候,两个人从城门里出来,走到桥上,跟原来那两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原来那两个人往回走,走过桥,进了门。



    门开的时候,门洞里透出一道光,一炷香的功夫就灭了。



    韩铁衣一直贴着苇丛没有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城门。



    他看的是门右边那一块地。



    门右边的地上,比别处矮下去一块。矮的地方有雪,雪比别处的薄。薄的地方底下有东西。



    是一个方形的口。



    口在城墙脚下,离城门有七八步。口上盖着木板。



    韩铁衣把这一处看了很久。



    “城门口有一口井。”他说。



    “井口都盖着板。”风不问说。



    “这口井的板是新的。”



    风不问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你怎么看得出来是新的。”



    “新板的颜色浅。”韩铁衣说,“老板上头有灰,有雪,有苔。这块板上没有。这块板上只有雪。”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他说。



    “还有什么。”



    “板的中间有一道口子。”韩铁衣说,“是锯的,锯了一道,不快,锯了一半停了。”



    他眯起眼看那块板。



    “干活的人锯到一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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