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底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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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人知道。”



    “记了和不记,有什么不一样。”



    “记了的,名字在簿子上。”叶孤鸿说,“簿子是要交的。交上去的簿子,往后有人翻。没记的,只有活人记着。”



    他把那张图折起来。



    “十六个人,过了淮就没回来。”他说,“没回来的原因,不是他们走错了路。是路那头没有人记。”



    韩铁衣把图接过来。



    “我抄。”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外 ? 中午】



    韩铁衣把抄好的十六个名字给风不问。



    纸是折着的。风不问把纸展开,两只手托着。



    他看了很久。



    “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得。”他说。



    “你要带着走。”



    “带着走,我记不住。”风不问说,“纸上写的东西,看一遍是两个样,看两遍是三个样。我看不住。”



    他把纸还给韩铁衣。



    “我不用这个。”



    “那你怎么带。”



    风不问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那条白布,还剩八个结。



    他看了那条布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这条不给他们。”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布。布是白的,是新的,边还没有缝。布很长,能绕手腕三圈。



    “这条是新的。”他说。



    他把布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拿在手里。



    “你念。”他说。



    韩铁衣看着他。



    “念什么。”



    “念名字。”风不问问,“十六个。你一个一个念。”



    韩铁衣把纸重新展开。



    他开始念。



    念一个,风不问就动一下手。他把布咬住的那头往下拉一点,然后打一个结。



    结很小,是用布自己的一股打的。



    他打得很慢。打一个结,要停一下,看清楚松紧。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韩铁衣停了一下。



    “怎么了。”风不问问。



    “第七个名字,写的是两个字。”韩铁衣说,“前头那一个,跟我抄的那张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我这张上是个‘李’。”韩铁衣说,“簿子原来那一行被改过,墨压在墨上头。”



    风不问把第七个结捏在手里。



    “那这一个打不打。”



    韩铁衣想了一会儿。



    “打。”他说,“打,然后你记着,这个是有疑问的。”



    “有疑问的怎么记。”



    “打重一点。”韩铁衣说。



    风不问把第七个结重新打了一遍,打得比别的紧。



    他打完,把布在手腕上比了一下。



    “还差九个。”他说。



    韩铁衣继续念。



    念到第十六个,风不问打完最后一个结。



    他把布从嘴里拿下来,抖了抖。



    布上十六个结,一个挨一个,成了一条。



    他把这条布缠在左胳膊上。缠了三圈,结都在里头,外面看不见。



    “十六个结。”他说。



    “十六个。”



    “我往南走到第五个驿站。”风不问说,“到了驿站,我就解一个。”



    “为什么解。”



    “到了驿站,就有人记了。”风不问说,“记了,就不用我记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整条胳膊。



    “要是一个都解不掉呢。”韩铁衣问。



    风不问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那就到哪儿都缠着。”他说。



    “缠着做什么。”



    “缠着,是有人在等这个名字。”风不问说,“他们等了两年。我多缠一路,他们多等一路。”



    他往南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写的东西,”他说,“别丢了。”



    “不会。”



    “你丢了,这十六个名字就只有我胳膊上这一条了。”风不问说。



    他把袖子往上拽了一下,露出那条布的一个边。



    “布是要烂的。”他说,“纸不烂。”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雪松林边 ? 傍晚之前】



    叶孤鸿把那张路图收进怀里以后,坐在树底下没有走。



    “第五个驿站,我进去过。”他说。



    “里头有人。”



    “有一个老驿卒。”叶孤鸿说,“六十多,眼睛不好,手指头短了一截,是早年冻掉的。”



    “他记簿子。”



    “他记。”叶孤鸿说,“他记簿子的法子,跟别处不一样。”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



    先画一横。



    “往北,画一横。”



    再画一竖。



    “往南,画一竖。”



    他在竖上点了一下。



    “在竖上点一下,是往南的人,身上带着东西。”



    韩铁衣看着那三个记号。



    “为什么这么记。”



    “因为他不认字。”叶孤鸿说,“他不认字,可他记得住方向。”



    “他记了多少年。”



    叶孤鸿把树枝放下。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的簿子,还在不在。”



    “在。”叶孤鸿说,“一本一本地码在墙根,码到齐腰高。他不让动。他说这些簿子将来要交。”



    “交给谁。”



    “他说交给来查的人。”叶孤鸿说。



    韩铁衣看着雪地上那一横、一竖、一点。



    “三十七年里,他记过多少人。”



    叶孤鸿想了一下。



    “他说他数过一回。”叶孤鸿说,“数出来四千多。”



    “四千多个人。”



    “他说的时候我在旁边。”叶孤鸿说,“他没有翻簿子。他是拿手在墙根上摸,摸一本,说一个数。摸完一整排,他说四千。”



    “他没翻。”



    “没翻。”叶孤鸿说,“他说翻一本要半天。他心里有数。”



    “这四千个人,现在各自在哪儿。”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从他跟前过去了。”叶孤鸿说,“过去以后往哪儿走,他不知道。”



    韩铁衣把那些记号记住了。他在册子上把一横、一竖、一点画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画这个。”叶孤鸿问。



    “因为他不认字,可他记下来了。”韩铁衣说,“他记下来的东西,比认字的人记得全。”



    “为什么。”



    “认字的人会想。”韩铁衣说,“他会想这一笔要不要记,这一条要不要写上去。不认字的人不想,他只会记。”



    他把册子合上。



    “三十七年的簿子,”他说,“将来谁去翻,谁就能知道三十七年里,有多少人过去了,多少人没有回来。”



    “如果没有人去翻呢。”



    “那就先放着。”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帐子外 ? 傍晚】



    顾惊澜在帐子外磨刀。



    她面前摆着一块磨石,磨石上有一道凹,是很久以前磨出来的。她把刀口压在凹里,一下,一下。



    韩铁衣从旁边过,站住。



    “你磨刀做什么。”他问。



    “刀口卷了。”



    “你没在用刀。”



    “不用的刀也要磨。”顾惊澜说,“放着不磨,下回用就来不及了。”



    她把刀翻了个面。



    “你的册子,记到第几页了。”她问。



    “最后一页。”



    “你记的东西,将来交给谁。”



    韩铁衣没有立刻答。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还记。”



    “记了才有人来查。”



    “没人来查呢。”



    “那就先放着。”韩铁衣说。



    顾惊澜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对着光看刀口。



    “我数东西的时候不写。”她说。



    “为什么不写。”



    “我怕写错了。”顾惊澜说,“写错的东西,将来有人拿着它去找人。找错了,那个人就得担着。”



    她把刀放下。



    “我不写,就没人拿。”



    “你不写,”韩铁衣说,“你数出来的东西只有你知道。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把磨石翻过来,让干的那一面朝上。



    “你说得对。”她说。



    她拿起刀,在干的那一面上蹭了两下,蹭掉刀上的水。



    “所以你写。”她说,“你写的东西,我去看。”



    她把刀插回腰上,站起来走了。



    韩铁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十几步,回头。她回头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他怀里。



    “你写的东西,写完了给我看。”她说。



    “看什么。”



    “看你写的是不是我数的那些。”



    她说完就走了。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七具的地方 ? 傍晚】



    他一个人去了七具的地方。



    雪化得差不多了。八个石子还在原处,是他上回摆的。头七块在尸骨旁边,第八块孤零零在远处。



    他站在第一块石子跟前。



    他从怀里把抄本掏出来,翻开。



    他开始念。



    念的是那十六个名字。



    他念得很慢。念一个,停一下。风把纸吹得响。



    念到第十六个,他停下来。



    风还在吹。



    他把抄本合上。



    “这七个位置,”他说,“我还没认出是哪一个。”



    “我先念一遍。”



    “念了,你们在这儿就有一个名字。”



    他把抄本压在第七块石子底下。



    压完他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八个位置。



    然后他掏出册子,翻到记着雪原七具的那一页。他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今日念过。十六个,念了一遍。七个未认。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天亮】



    天亮的时候,大圈里有了人声。



    有人从圈里出来倒水,有人蹲在火边上烤手。六面旗在风里响。



    韩铁衣站在大圈边上,一个人。



    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上头有一层极浅的痕,是墨擦过的痕。痕上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笔。



    笔是秃的。他在袖口上把笔尖蹭了两下,蹭掉上头一层干墨。



    然后他把册子摊平在手掌上,就着手掌写。



    写的时候他写得很慢。一个字写了两遍,因为头一遍笔画断了。



    写完他把笔收起来。



    那一页上现在有一个字。



    他把册子举起来,从侧面看。



    纸很薄,字透过背面,成了一个反着的形状。他没有看背面。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塞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按完他往大圈里走。



    他走进大圈的时候,六面旗在风里响。他没有抬头看旗。



    那一页上的那个字,是“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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