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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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挞凛弯下腰。



    他把紫旗铺上去,铺在第五面。



    铺的时候,他把旗角对齐了前一面。对得很准,一寸不差。



    铺完他直起身来。



    “并了。”他说。



    大圈外头的人都静了一下。



    然后萧挞凛弯下腰,又把紫旗抽了出来。



    他抽得很慢。他没有扯,是一角一角往外抽的。



    抽完他把紫旗卷起来,夹在腋下。



    “你干什么。”耶律湮说。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萧挞凛说。



    “说。”



    “这一面旗,是我的。”萧挞凛说,“谁要并,得先告诉我,并了以后往哪儿走。”



    “回南边。”



    “南边哪儿。”



    “我爹埋的地方。”



    “你爹埋的地方,”萧挞凛说,“是辽的地。你要回辽的地。”



    “我要回我爹埋的地方。”



    “那六个部族,”萧挞凛说,“跟着你回你爹埋的地方。”



    他把紫旗往肩上挪了挪。



    “我不去。”他说。



    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一步也没有差。他走到紫旗圈里,把旗插回原来的位置。



    插完他在圈里坐下。



    其余五面旗还铺在火边。



    风把它们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 并旗之后】



    并旗散了之后,七个圈各自动起来。



    白旗的人把圈边那些皮子搬上车。他们搬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搬。车装了一半,他们停下来,把车上的雪扫了扫。



    黄旗那个唱歌的老头,这回唱完了。



    他一整段唱到了头,一个字没有断。唱完他坐下去,两只手握着膝盖。



    红旗的老人把那串骨头收进怀里。收完他对着火磕了一下头,磕完把灰抖掉。



    褐旗的大明月奴把箱子合上,扣上扣。扣是铜的,扣了两下,响了两声。



    紫旗圈里,萧挞凛把自己的旗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插回去,插得很正。



    黑旗圈里,耶律湮让人把挖出来的两只坛子挑开一只。



    酒倒进碗里。



    他端着碗,走到大圈中央,把酒泼在雪上。



    酒在雪上洇开一片,很快就冻住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蒲带站在他后头三步。



    “别看。”他说。



    蒲带没有走。



    “阿爹。”



    “说。”



    “那两个数,我替你算过了。十七辆车,六天来,一辆也没有出去。”



    “我知道。”



    “你替的那两坛,是谁埋的。”



    耶律湮没有答。



    他把空碗放回大圈里,放得很正。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让韩铁衣把今天的话记全。



    韩铁衣写了很久。



    写到最后一页,白上人过来,站在他后头。



    “今天划了几道?”



    韩铁衣翻了一遍纸。



    “九道。”



    “留下几句?”



    “六句。”



    “哪六句?”



    韩铁衣念。



    第一句:四样东西,四家做的。



    第二句:酒是齐的,十四坛。



    第三句:有人替了那两坛。



    第四句:萧挞凛抽出紫旗。



    第五句:耶律湮把别人的账接到自己身上。



    第六句:青旗抱在蒲带手里。



    白上人听完,把手放在纸上。



    “这六句,”他说,“都不是凶手。”



    “你要的是凶手。”



    “我不要凶手。”白上人说,“我要的是,哪一句能在三年以后还站得住。”



    他把纸翻过来,摸了摸背面。



    “你写得浅。”



    “纸不够。”



    “纸够。”白上人说,“是你手抖。”



    韩铁衣没有答。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把六句重抄了一遍。



    这一遍他写得深。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东边小帐子 ? 傍晚】



    傍晚,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一处。



    “对上了吗?”



    韩铁衣先开口。



    “对上了一句。”



    “哪一句?”



    “第三张几上那只杯,不是这一套里的。”



    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



    崔闻笛接了一句。



    “酒是好的。”他说,“杯口有药。药是从外头来的,酒是从官仓来的。这两样,凑不到一个人手上。”



    “为什么凑不到?”



    “因为这个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既碰得着官仓,也碰得着渤海。”崔闻笛说,“可他昨天没有喝。”



    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放下来。



    “他那只杯子出去了。”他说,“出去的那一只,进了另一只手。”



    “这一只,”白上人说,“是谁的手。”



    没有人答。



    白上人把那张纸拿到火边,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他看不见字,他只是在做这个动作。



    “这一句留下来。”他说。



    他把纸对折,压在箱子底下那一叠里。



    “今天这一叠里,有几句是没用的?”



    “有。”韩铁衣说。



    “哪一句最没用。”



    韩铁衣想了一下。



    “萧挞凛抽紫旗那一句。”



    “为什么?”



    “因为那一句今天谁都知道。”韩铁衣说,“谁都知道的事,不用写。”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那你把那一句划了。”



    韩铁衣划了。



    划完他把纸重新叠好。



    “还有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七。”韩铁衣说,“七张几,七只杯,七面旗。可昨天大圈里,一共有八只杯子。”



    “第八只呢?”



    “在我这儿。”



    白上人看着他的方向。



    “你把那只杯子还回去。”他说。



    “还给谁。”



    “还给第三张几。”白上人说,“那张几上的东西,都摆回原位。”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天将黑】



    韩铁衣把那只杯子拿回大圈。



    大圈中央的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铺在雪上,铺了薄薄一层。



    七张几还在原位。几上什么都没有了,碗收了,筷子收了,杯也收了。



    只有第一张几上还摆着一只碗。



    碗里的酒还是满的。酒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铁衣走到第三张几前。



    他把杯子放在几上。



    他摆得很正。杯口朝天,两只耳朵朝着火的方向。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



    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上不齐。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是“三”。



    写完他把纸折了一下,压在杯子底下。



    他退开三步,看了一眼。



    从三步外看,那只杯子跟别的杯子一样。底下压着一张纸,看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角纸。



    纸是从一张整纸上撕下来的,撕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纸上有字,字是印的,不是写的。



    上面是一个“两”字。



    “两”字底下还有半个字,被撕掉了。



    他把这一角纸摊在手掌上,看了一会儿。



    两角纸。



    一角是他自己写的,压在杯子底下。



    一角是别人印的,在他手心里。



    他把手心里的那一角收回怀里。



    风从北边下来。第一张几上那只碗的酒面上,那层薄冰裂了一道。



    他把袖子拢紧,往大圈外走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天将黑】



    天将黑的时候,蒲带来找韩铁衣。



    她站在大圈外头那处空当里,就是朵儿只常站的那个地方。



    “你是写字的。”



    “是。”



    “你写的东西,往哪儿送?”



    “往北。”韩铁衣说,“到了地方,就不知道了。”



    蒲带看了他一会儿。



    “你往北走过雪原吗?”



    “走过。”



    “从冷山往北三十里,”蒲带说,“雪是平的。”



    “我知道。”



    “雪底下有七个人。”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脸都朝着南边。”蒲带说,“姿势是一样的。一个隔一个,都是三十步。”



    “你怎么知道三十步。”



    “因为我量过。”蒲带说,“我一步一步量的。”



    风把她鬓角上的碎发吹起来。



    “我搬过三个。”她说。



    “哪三个。”



    “最西边那三个。”



    “谁让你搬的。”



    “没有人让我搬。”蒲带说,“是我自己去的。那天我阿爹不在。”



    “你搬他们做什么?”



    蒲带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身上有泥。”她说,“雪化过一回,泥出来了。我想给他们擦一擦。”



    她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



    “我问过我阿爹,他们是谁摆的。”



    “他怎么说。”



    “他说:别看。”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蒲带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两个字的话。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许问。”



    韩铁衣把纸拿出来。



    “你要我记什么?”



    蒲带看了他手里的纸一会儿。



    “记三个数。”她说。



    “哪三个数。”



    “最西边三个。”蒲带说,“从西边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脚底下,各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吗。”



    “没有字。”蒲带说,“有印。”



    “什么印。”



    “一个圆的。”蒲带说,“圆的中间,有个东西。我在官仓的封纸上见过。”



    她把两只手从身前放开。



    “我说完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



    蒲带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雪里。



    “因为你会写字。”她说,“总得有人记。”



    “记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蒲带说,“我不知道以后是哪些人。可他们要是想知道今年冬天这儿死了几个人,得有个地方能翻。”



    她把身上的袍子拢了拢。



    “我阿爹不让我说。”她说,“他说别看。”



    “那你还说。”



    “我说了。”蒲带说,“我今天说了三个数。三个数,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脚印上。



    韩铁衣站在那儿,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他把手按在纸上。



    纸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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