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杯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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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



    她站起来,往营地外头走。



    营地外头有一道旧辙,是从南边那条道上分出来的。道上的雪被人踩过,踩成了一条硬路。



    她顺着那道辙走。



    走了一里,辙拐了一下。



    拐的是一个很小的弯。弯的那一头,通向一处洼地。



    她走到洼地边上。



    洼地里的雪,比别处薄。



    她蹲下去,用手掌把雪往旁边推。



    推了两下,底下露出土。



    土是翻过的。翻过又落回去,落得不匀,一处高一处低。



    她用手在土上按了两下。



    按下去,底下是硬的。



    她把手拿开。



    土底下有东西。是圆的。



    她顺着边摸了一圈。



    是一只坛子。



    她又往旁边刨了两下。



    第二只。



    两只坛子并排埋在雪底下,坛口朝上,坛口封着白纸。



    封纸是新的,一点没破。



    蒲带蹲在雪里,看着那两只坛子。



    她没有挖出来。



    她站起来,把刨开的雪又推回去,推平。



    推完她退开三步,看了一遍。



    看不出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回那道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绳。绳子是她辫梢上拆下来的,黑线缠的。



    她把绳子系在拐弯处那棵矮树上,打了个结。



    结打得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打完她往回走。



    走到营地口,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辙。



    辙上有一行脚印。



    是她的。



    只有她一个人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黑旗圈外 ? 下午



    下午,韩铁衣去了黑旗圈外。



    他去找耶律湮。



    去之前,白上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问他一句就行。”



    “哪一句?”



    “那只杯子,是不是他的。”



    韩铁衣走进黑旗圈的地方。



    圈里的火压得很低。耶律湮坐在圈里最靠里的地方,面前摆着他那只箱子。



    箱子上什么也没有。



    韩铁衣站在三步外。



    “白上人让我问一句。”



    “问。”



    “昨天第三张几上那只杯子,是不是你的。”



    耶律湮抬起头来。



    “我昨天用的,是我自己的杯子。”



    “我问的是第三张几上那一只。”



    “第三张几上那一只,”耶律湮说,“我昨天用的是我自己的杯子。”



    他把这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语气跟第一遍一样。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你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



    “那好。”耶律湮说,“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袍子里。



    他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只杯子。



    杯子是青的,杯口宽一线,圈足比一般的粗。



    他把杯子伸出来,递给韩铁衣。



    韩铁衣没有马上接。



    “这是那一只。”



    “是。”耶律湮说,“它现在空了。”



    “你给我做什么?”



    “收着。”耶律湮说,“哪天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给你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写字。”



    韩铁衣接了过来。



    杯子是凉的。他掂了一下,比看上去重一点。



    “还有一句。”耶律湮说。



    “说。”



    “你收着它的时候,”耶律湮说,“别把它放在你怀里那块铜旁边。”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耶律湮把目光收回去了。



    “铜会响。”他说,“这只杯子不响。两只放在一起,人家听见铜响,就忘了杯子。”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傍晚】



    天将黑的时候,白上人让韩铁衣念一遍。



    “念什么?”



    “今天记的。”



    “念给谁听?”



    “念给坐席的人听。”白上人说,“记下来的东西,得当着人念一遍。念完了没人说话,这一页就算立住了。”



    七个圈的人被叫到大圈外头。



    六张几上坐着六个人。第一张几空着,碗里的酒还是满的。



    韩铁衣站在大圈西头,就站在他白天站的那个位置。



    他把纸举起来,凑着火光念。



    他先念四行。



    “药,渤海。”



    “方,西夏。”



    “手,燕云。”



    “酒,官。”



    念完这四行,没有人说话。



    他接着念单子。



    “甲,皮三千张。乙,马四百匹。丙,铁八千斤。丁,盐两千引。末一行,二件,价处留空。”



    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另记一行:一席无价。”



    大圈外的雪地上,没有人动。



    第一张几前也没有人。



    韩铁衣接着念。



    “第一轮酒,白上人立规矩:各人喝各人几上的,谁也不许替。”



    “第一席未动。第二席、第四席、第五席、第六席、第七席,各饮一口。”



    “第三席,酒未入口。酒倒入自带杯,七成。”



    他念到这里,耶律湮抬手。



    “再念一遍。”



    韩铁衣把那一句又念了一遍。这一遍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第三席。酒没有进嘴。酒倒进了他自己带的杯子。倒了七成。”



    耶律湮把手放下去。



    “再往下。”他说。



    韩铁衣往下念。



    “第三席杯往左,侄忽兰接饮,一口,扑倒。杯口朝上,酒未洒。”



    “酒气升,即散。”



    “第七席与第五席之间,无人过。第二席退了一步。”



    “第四席未起。”



    他把今天划掉的几句也念了。



    “以下三句划去。”他说,“第一句:黑旗先要活人。第二句:紫旗问怎么走。第三句:萧挞凛抽紫旗。”



    念完他把纸放下来。



    营地里静了一会儿。



    “念完了。”白上人说,“今天记的就这些。”



    他把手放在箱子上。



    “谁要改,明天当着人改。”



    大圈外头有人动了一下。



    萧挞凛开口了。



    “改一个字,”他说,“就得有一个人站出来。”



    “站出来做什么?”



    “站出来,说这一字为什么改。”萧挞凛说,“说不出来,就不改。”



    白上人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么定。”他说。



    韩铁衣把纸卷起来,用一根线捆上。



    捆完他把纸交到白上人手里。



    白上人没有看。他把纸塞进箱子,压在那一叠的最上头。



    “这一页在最上头。”他说,“谁先来,谁先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闻人默的帐子外 ? 傍晚】



    韩铁衣去了一趟闻人默的帐子。



    帐子门口挂着一块布。布是挡风的,边上压着两块石头。



    闻人默坐在布后头,琴横在膝盖上。



    “你今天没有带铜来。”他说。



    韩铁衣站住。



    “你怎么知道。”



    “铜响。”闻人默说,“你走路,铜跟着响。今天没有响。”



    “我把它放在帐子里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跟我说,别让它响。”



    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拿开。



    “哪一只杯子是脆的,你知道了吧。”



    “知道。”韩铁衣说,“第三张几上那只。”



    “我说过,倒酒那天,第三只碗响了两个音。”



    “一个是酒,一个是手。”



    “对。”闻人默说,“第二下,是手碰到了杯子。第二下很干净。手要是抖,碰出来的声音会拖着尾巴。那天没有尾巴。”



    “那说明什么?”



    “说明递杯子的人,手很稳。”闻人默说,“他不是慌着递的。他是想好了才递的。”



    韩铁衣站着。



    “还有一件事。”闻人默说。



    “什么?”



    “他把杯子给你了。”



    韩铁衣没有答。



    “我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闻人默说,“有一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多出来的那一样,是硬的,是低的。”



    “低是什么意思?”



    “声低的东西,装过东西。”闻人默说,“空的东西,声高。那只杯子声低。”



    他把琴往边上挪了挪。



    “你别收。”



    “他已经给我了。”



    “你别收。”闻人默说,“东西离了原来的地方,就没人能再看一遍。”



    韩铁衣站在布外头,看着那块挡风的布。



    “他让我收着,”他说,“说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一声是他给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就得问一句。”闻人默说。



    “问什么?”



    “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收。”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韩铁衣的帐子 ? 傍晚】



    韩铁衣把杯子拿回帐子。



    他坐在毡上,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他把怀里那块铜牌摸出来。



    铜牌边上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道新刻的浅横。



    他把杯子放在左手边,把铜牌放在右手边。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铜牌在动。他每一次呼吸,铜牌就轻轻碰一下毡子,碰得很轻。



    杯子不动。



    他把灯点起来,把杯子端到灯前,像崔闻笛做的那样,转到第二圈。



    杯口内侧,离沿口两分的地方,一道白线。



    白线连着的,绕着杯口走了半圈。



    他用木签伸进去,刮了一下。



    木签尖上是干净的。



    这只杯子的缝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杯子放下。



    桌子??他没有桌子。毡上就两样东西。



    他看着那两样东西,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铜牌收回怀里。



    杯子他没有收。



    他把它放在毡的最上头,摆正,杯口朝天。



    摆完他把灯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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