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七堆火(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白上人笑了一下。



    “这单生意我亏本。”他说。



    他用火钳把火拨开,露出底下的红炭。



    “写字的人,”他说,“你把纸准备好。这几天的火边上说的话,一句一句都会变。变了一次你就划一次。划到最后,剩下的那几句,才是真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一个帐子外 ? 夜



    韩铁衣被安排在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帐子里。



    帐子很小,是他一个人的。帐子外头拴着两匹马,马是他自己那匹和营地给他的一匹。



    半夜,有人掀帐子。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头上剃了一半,留一半。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韩铁衣坐起来。



    少年没有进来。他站在帐子口,把刀往前一递,刀柄在前面。



    要不要接,是韩铁衣的事。



    韩铁衣没有接。他看着那把刀。



    “你的刀?”



    少年摇头。



    “你拿来的?”



    少年点头。



    “你要我看刀?”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刀接过来,抽出来。



    刀不长,是弯的。刀身上有三道磨痕。不是磨刀的痕,是磨刀的方向不一样。三道痕三种方向。



    这刀,被人用三种手法磨过。



    他把刀插回鞘里,还给少年。



    “这刀不是你的。”



    少年看着他。



    “这刀原先的主人不在了。”韩铁衣说,“刀给了你。你不会磨,所以别人替你磨。三个人替你磨过。三个人用的是三种手法。”



    少年把刀收回去。



    他没有走。他站在帐子口,说了一句话。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韩铁衣看着他。



    “你说什么?”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少年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他就走了。



    韩铁衣坐在帐子里,想了很久。



    那句话不像是十五六岁的人说出来的。像是别人教他的,教了很多遍,他才记住。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五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经过第五个圈的时候,那个女人叫住了他。



    “写字的。”



    韩铁衣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写字?”



    “白上人雇的人,都要会写字。”女人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叫什么?”



    “韩铁衣。”



    “我这里有一件事。”她说,“你会写字,就帮我记一笔。”



    “记什么?”



    女人从箱子的一个格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大,对折过。她打开,放在膝盖上。



    “你念。”



    韩铁衣借着火光看。



    纸上是一个单子。单子上写着:



    “一、甲。皮三千张。”



    “二、乙。马四百匹。”



    “三、丙。铁八千斤。”



    “四、丁。盐两千引。”



    下面还有几行,字更小。



    “这是什么?”



    “价。”女人说。



    “什么价?”



    “换货的价。”她说,“七部要坐到一块儿,总得有一本账。有账,就好说话。”



    “这上头没有价钱。”



    “价钱在下面。”



    韩铁衣往下看。



    单子最底下另起一行,写着两个字。



    “二件。”



    后头是空的。价钱的地方留着一个空。



    “这个空是什么?”



    “是要谈的东西。”



    “谈的是货?”



    女人看了他一眼。



    “谈的是人。”她说。



    她把纸收起来,放回格子里。



    “记住这个空。”她说,“这上头的空有几个,坐到一块儿之后,就少几个。”



    “为什么会少?”



    “因为每谈成一件,就填上一个数。”她说,“填了数的东西,就不叫货了。有数目的东西,才叫货。”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第六个圈边上 ? 夜



    韩铁衣往回走的时候,第六个圈里那三个人动了。



    有两个人从圈里出来,走到火边。



    一个五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另一个年轻些,走路带风。



    他们站着说话。说话声音不大,可是听得出来,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年长的那个说得慢,年轻的说得快。



    说了几句,年轻的把手一挥,走了。



    年长的站在火边,看着火。



    韩铁衣从他边上过去。



    “你是南边来的。”年长的说。



    “是。”



    “南边的人,”他说,“现在还叫我们‘虏’吗?”



    韩铁衣停住。



    “我在南边,”他说,“只待过很短的日子。”



    “短日子也够。”



    年长的转过脸来。



    “我叫萧挞凛。”



    “韩铁衣。”



    “你要写东西。”萧挞凛说,“那就记住一句。”



    “哪一句?”



    “这一回的盟,不是七个人谈。”萧挞凛说,“是七个人各自跟自己谈。”



    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你写的时候,别写他们说了什么。写他们没说什么。”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外 ? 停放车马的地方 ? 夜



    韩铁衣往营地外走了一趟。



    白上人让他去看一样东西。



    停放车马的地方在大圈外头,十七辆车停成三排。车都卸了马,车辕朝上。



    第六辆车上有坛子。



    坛子是陶的,一共十二只。坛口封着。



    韩铁衣走近了看。



    坛口的封纸是白的。封纸上印着字,不是写的,是印的。



    他借着远远的火光看。



    封纸上有两个印。一个是方的,字看不清。一个是圆的,圆印的中间有一个字。



    那个字他认得。



    是“官”。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坛子是凉的。他敲了一下,声音闷,是满的。



    “看什么?”



    有人在他背后说话。



    韩铁衣回头。是放哨的那两个人里的一个。



    “看坛子。”



    “坛子没什么好看的。”那人说,“酒是七部凑的。一家出两坛,七家十四坛,少了两坛,所以十二坛。”



    “为什么少两坛?”



    “有一个部族,”那人说,“去年冬天没了。人没了,酒没凑上。”



    他把手放在坛子上,跟韩铁衣刚才一样,也敲了一下。



    “酒凑齐了才开盟。”他说,“少两坛,就少两坛。缺的那两坛,别人替。”



    “谁替?”



    “谁想替,谁替。”那人说,“替了,盟上就多一个说话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中央 ? 后半夜



    后半夜,营地里有人动。



    韩铁衣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往外走。他掀开帐子,看见大圈中央点起了一堆火。



    火不大,可比别的火都亮。用的是干柴,不是湿柴。



    大圈中央,摆了七张矮几。



    七张矮几围着火,摆成一个圈。每张几上放着一只酒杯,一只碗。



    韩铁衣站在帐子口看。



    有一个人走过去,在七张几中间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走到每张几边上,他都停一下。



    走到第三张几跟前,他停下来,把那几只酒杯翻过来看了一遍。



    他把酒杯一只一只摆回去。



    摆到最后一只,他把那只杯子拿走了,换上自己手里的一只。



    然后他走了。



    韩铁衣站在黑里,看完了这一整段。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看见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踩到火边的雪,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韩铁衣的帐子 ? 后半夜



    韩铁衣回帐子里,点了灯,铺开纸。



    他先写三行。



    第一行:七圈。黑白青红褐紫暗黄,七面旗。



    第二行:三圈有人,一圈空。空圈的火不灭。



    第三行:白上人一秤,萧挞凛一人,褐旗圈一女。



    写完他停了笔。



    他想写“二件”两个字。写完发现这两个字下头没有东西。



    他把笔搁下。



    他想起洪皓说的那句:到了那儿,先问哪儿有水。



    他掀开帐子,往营地看。



    第三个圈的火还亮着。没有人添柴,火却没有灭。



    火底下有炭。炭压在雪上,雪化了,炭还在。



    韩铁衣看了很久。



    那个空圈的火,是天黑之前有人把柴添够的。添够了一夜。



    一个人没了,旗还在。旗在,圈就留着。



    留圈的人,还给它添柴。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韩铁衣起来看那七张矮几。



    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铺在雪上。



    七张几上,七只酒杯。



    他站在几边,看那七只杯子。



    七只杯子,是六只一样的,一只不一样。



    不一样的那只在第三张几上。那只杯子的杯口比别的杯口宽一线,杯底的圈足也比别的粗。



    他拿起那只杯子。



    杯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角纸。



    纸是从一张整纸上撕下来的。撕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



    纸上有字。字很小,是印上去的,不是写的。



    韩铁衣把那角纸对着天看。



    天快亮了,光很弱。他看了很久,才看出上面是一个字。



    是一个“两”字。



    “两”字下面还有半个字,被撕掉了。



    韩铁衣把纸角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摆正。



    摆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七只杯子。



    有一件事他看明白了。



    那七个圈里,坐在最大的火边上喝酒的那一群人,今天起,就要换一个人少。



    他走出大圈,回自己的帐子。



    营地上的雪,昨天扫过,今天又落了一层。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