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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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横的。



    这一道是竖的。竖着的口子,是有人从外头,用一个很细的东西,从喉结旁边插进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会在人手心里写字。



    那人的喉咙是好的。



    还有一个人,会说话,可是舌头没有了。



    这一个,舌头好,喉咙上有一道竖口子。



    三种。



    三种不一样的手法。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会写字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



    顾惊澜从桌上的纸里抽了一张,搁在他手边。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先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腿上,等了很久。



    等到不抖了,才拿笔。



    他写了三个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



    上面是:



    “七条船”。



    【本章末 ? 九月十八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八,天没亮,叶孤鸿又去了井边。



    井台上没有人。



    白布还在。压布的四块石头,一块都没有动。



    只是白布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粗陶的,普通人家吃饭用的那种。



    碗是倒扣着的。



    叶孤鸿把碗翻过来。



    碗底下,压着一小撮灰。



    灰是白的。



    不是烧纸的灰。烧纸的灰是黑的、成片的。



    这种灰白、轻、捏不住。



    是香灰。



    叶孤鸿把灰捻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



    从井台往北看,城墙上的那段垛口,一个人都没有。



    天在亮。



    往北那条路,出了城门,走三十里到临平,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再往北到平江,



    再往北,就是淮水。



    淮水对岸,不是宋的地界。



    淮水对岸,是徐、是泗、是宿。



    是从前宋的地方。



    他把那只碗端起来。



    碗底有一个印。



    不是很清楚。是窑工用指头按的,按在圈足上。



    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竖。



    他把碗翻回正面,从井台上拿起来,带回打铁巷。



    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里,闻人默坐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那页印着“淮上”两个字的纸。



    他把纸放在膝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是看不见的,可他抬着头。



    “要走,”他说,“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认路。”闻人默说,“我们这一路往北,走的不是路。”



    “那是什么?”



    “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



    巷子外头,响起第一声更点。



    【切换】九月初七 ? 城西 ? 药市 ? 七家铺子



    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



    他不问人。他看。



    他走的是七家铺子。



    这七家的东西,摆法是他认得的。一种是南边的摆法:贵药摆里头,贱药摆外头,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一种是北边的摆法:按炮制分,炮过的摆左边,生的摆右边。



    药市上这七家,有五家是南边摆法。



    有两家是北边摆法。



    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各站了很久。



    第一家他站了一刻。第二家他站了两刻。



    站在第二家门外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药箱里的七个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门槛外的石阶上。



    不是给人看的。



    是他要比较。石阶上的土、苔、潮气,跟他纸包里的七撮土,是同一样东西。



    店里的伙计出来了。



    “客官,买药?”



    “不买。”



    “不买你摆这些做什么?”



    “看土。”



    伙计愣了一下。



    “看土?”



    “嗯。”



    伙计把门帘掀开一半,往里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有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只手按在柜台上。



    那只手,是干的。



    指节上没有老皮,指缝里没有泥。



    洗过以后吹干的干。



    崔闻笛把纸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打扰了。”他说。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常慢。



    他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帘已经放下了。



    【切换】九月初八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七家铺子的名字抄在纸上。



    崔闻笛在旁边坐着。



    “两家北边摆法。”顾惊澜说,“哪两家?”



    “一家是清河坊后头的‘万安’,一家是柳浪巷口的‘义和’。”



    “你去过?”



    “去过一家。”



    “哪一家?”



    崔闻笛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袖子,把药箱扣子解开。他扣扣子的手,跟那天扣箱扣的手是一样的,慢。



    “清河坊那家。”他说。



    “发现了什么?”



    “药是新的。”



    “新有什么不对?”



    崔闻笛抬头。



    “建炎元年,我在燕京的药局记账。”他说,“那一年进的最多的一种药,叫‘钩吻’。”



    顾惊澜把笔搁下。



    “钩吻是毒。”



    “是毒。”崔闻笛说,“在燕京,钩吻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马吃的。”



    “给马吃做什么?”



    “马吃了,肚子会绞。绞了以后要用药,用药就得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崔闻笛看着门外。



    “叫‘青箱子’。”



    顾惊澜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我在清河坊那家铺子里,看见了青箱子。”崔闻笛说,“摆在三层药柜的第二层,靠右,一天能抓三次的位子。”



    “一天抓三次……”



    “就是说,有人天天来拿。”



    【切换】九月初九 ? 城北 ? 公井 ? 井边



    九月初九,叶孤鸿做了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让雷不苦去打一桶水。



    然后他端着那桶水,去了城北瓦子。



    瓦子里那间说书棚还开着。说书的还在讲旧事。



    这一回他讲的是渡口。



    说的是淮上有个渡口,渡口有七条船,船家不许说话,只许看人。



    说的是想渡河的人,得先在渡口坐一天,坐到船家点头。



    说的是船家点头的人,过了河,就没有回来。



    叶孤鸿在棚子最后面站着。



    他手里有一桶水。



    他没有把水给人喝。



    他是来听的。



    散了以后,他跟着说书的进了棚子后头。



    说书的回头。



    “又是你。”



    叶孤鸿把桶放在地上。



    “你上回讲三月初五的时候,说‘那三天里上朝的人换了脸,衣裳没换’。”



    “是我说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说书的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



    “我就是个说书的。”



    “我知道。”



    “你要是想打听宫里的事……”



    “我不想。”叶孤鸿说。



    “那你想打听什么?”



    叶孤鸿把那桶水往前一推。



    “我想打听渡口。”



    说书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用一根指头蘸了桶里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横。



    不是写字。是记号。



    一横之后,他又画了一横。



    两横。



    “这是什么?”叶孤鸿问。



    说书的人蹲着没有起来。



    “渡口的船,”他说,“进港要摆两横,出港摆一横。”



    “你怎么知道?”



    说书的抬起头。



    他那只不太行的眼睛,正对着叶孤鸿。



    “因为我在渡口待过八年。”



    【切换】九月初十 ? 城北 ? 井边 ? 夜里



    九月初十夜里,顾惊澜守在井边。



    她守了一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过半的时候,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从井里。



    是从城墙上。



    城墙上有东西在动。



    她抬起头。



    城墙顶上那一段垛口,有一个黑影。



    黑影的姿势是站着,往前倾。



    倾的方向,是朝城里。



    然后黑影动了。



    那是一根绳子。从垛口上垂下来,垂到城墙外头。



    不是给人爬的。是往上提东西的。



    顾惊澜数了三下。



    绳子上来了。绳头上系着一只小桶。



    桶很小,比人用的水桶小一半。



    桶提上去以后,垛口上那个黑影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动。



    她在原地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去了城墙根。



    城墙根那一堆柴,最上面一块板子被人动过。



    板子横着放,没有靠着墙。



    板子上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一小片白。



    两指宽的,白的,边上磨得起毛的布头。



    跟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一样的。



    顾惊澜把那一小片布捡起来,收进袖子。



    她往北看。



    城墙顶上的垛口,太阳照上去,是干的。



    【切换】九月十五 ? 城北 ? 空屋 ? 夜



    九月十五夜里,五个人在那间空屋里。



    他们把箱子搬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只箱子。是雷不苦按着地上那四个方痕,找木匠做的一只。尺寸是照着方痕量的,两前两后,一点不差。



    箱子放在原来的位置。



    雷不苦试了三次,第三次才放正。



    “为什么要放回去?”雷小满问。



    “因为要看看,”顾惊澜说,“半夜会不会有人来搬。”



    那一夜没有人来。



    九月十六也没有。



    九月十七夜里,来了。



    来的人不是从门进来的。



    屋子的后墙,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洞是原来就有的,堵着几块碎砖。



    那些碎砖,被人从外头一块一块挪开了。



    挪得很慢。顾惊澜听见碎砖落地的时候,一共响了三声。三声之间隔着很久。



    然后有手伸进来,把箱子的一只脚抬了一下。



    抬了一下,又放下。



    然后手缩回去了。



    然后碎砖被一块一块塞回去。



    也是三声。



    顾惊澜站起来,从门口绕到屋后。



    屋后没有人。



    碎砖塞得很齐。



    只是最上面那块砖上,有一点湿。



    不是水,是汗。



    按汗的位置看,那个人的手,是很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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