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灭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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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五月十九 ? 五月廿二 ? 临安



    五月十九那一夜,城西的火,烧了两个时辰。



    先是有人看见黑烟。后来听见响??不是火响,是瓦响。瓦被烧热了以后会自己跳,一片砸一片。



    闻人默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那天夜里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



    火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火是“哗”的一下起来,“哗”的一下走。它不像水,水是往一个方向走。火往四面八方走。可这一场火走得很慢。慢,说明屋里的东西多。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城西。”



    顾惊澜在里屋和衣躺着。她一听就坐起来。



    “什么地方?”



    “不到两里。”



    那一夜,有五个人从打铁巷出去。



    到了火边,火已经起了半个时辰。



    着火的是一户人家。



    门面不大,两进。前面是门房,后面是正堂和厢房。门朝南,门前两级石阶。



    顾惊澜站在街对面。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火。



    她看的是门。



    门是关的。可门闩在外面。



    门闩是木头的,很粗,两头包着铁。这根闩横在门外,插在两头的铁环里。



    闩的位置很正。



    门闩在外面插好,只有一种情形:最后出去的那个人,把门闩上,让别人出不来。



    她盯着那根闩看了很久。



    火在门后面烧。火苗从门缝里出来,把门闩烤得发黑。



    火到后半夜小了。



    那天夜里下雨。雨不大,下了半个时辰,火就压住了。



    五更,衙门的人来了。



    来了一队人,一共十一个。领头的穿青袍,是个差官。他站在阶下看了看,说了一句:



    “金人干的。”



    顾惊澜就在他后面三步。



    她听见这四个字。



    火还没有冷。尸还没有抬出来。他站在阶下,往门里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金人干的。他不是看出来。



    他是早就知道。



    天亮以后,尸抬出来了。



    先抬出来的是门房里的两个。



    然后是正堂里的三个。



    最后是后院厢房里的四个。



    九具。



    九个人,都是从火里拖出来的。有的已经烧得认不出脸了。



    看的人挤在巷子两头。有人哭,有人不说话。



    有一位老太太挤到前面,抓住差官的袖子问了一句:



    “是郑家的人?”



    “是。”



    “他怎么死的?”



    “金人。”



    “金人为什么杀他?”



    差官把手抽出来。



    “他通北。”差官说,“金人灭口。”



    【切换】五月二十 ? 午后 ? 郑家院中



    那天下午,顾惊澜进去了。



    她进去的方式很正当:善堂要抬尸,缺人手;她跟蔡跛子报了一个名,就成了抬板的人。



    郑家的院子没塌。



    火烧得不彻底。正堂的梁烧塌下来了,可东厢还立着,后院的墙只剩一半。



    院里的气味是两层的:一层是烧过的味,一层是雨后的味。两个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湿了的锅。



    火烧得不狠。要烧干净一户人家,得往屋里泼油。这户人家的火,是从屋里一个地方自己烧起来的。



    顾惊澜在院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看地。



    院子里的地上,有四行脚印,都是往里走的。雨水把最上面一层冲掉了,可泥印还在。



    四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到正堂前面。



    四个人进去过。四个人,步子不一样大。前两个人的步子大,后两个人的步子小。大步子的人走在前面,是打头的。



    她蹲下去,比了一下来的间距。



    这四个人的间距都很匀。匀,说明他们不是跑进去的。他们是走进去的。往前走,一步一步,走了十来步。



    杀人的人,是走进来的。



    第二件,她看门口。



    门口左侧有一个搁东西的地方。原来放着一只水缸,缸已经裂了。



    水缸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湿。



    下雨以前,这地方湿过。



    第三件,她看正堂。



    正堂里已经塌了一半。她绕过塌下来的梁,走到东侧墙边。



    墙边原来摆着一张桌。桌子烧得只剩下四条腿。



    桌边的地上,倒着一只碗。



    碗是扣着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切换】五月二十 ? 黄昏 ? 善堂 ? 后院



    那九具尸,抬到了善堂。



    按规矩,停三天。



    那天黄昏,雷不苦和顾惊澜蹲在板子两边。



    闻人默站在三步外。



    顾惊澜先看的不是伤口,是手。



    九个人,她一个一个看手。



    看手,是因为手上有活着的时候做过的事。



    第一个,手上有握笔的茧。



    第二个、第三个,手上是竹刺和绳痕??是干粗活的。



    第四个,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齐,指甲缝里有一点红,是胭脂。



    这是个女人。



    第五个,六岁或者七岁,手上什么也没有。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是男的,手上都有刀痕??练过武。



    第九个,最老,七十往上,手很干净。



    九个人。一个写字的,两个干粗活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三个练过武的,一个老的。



    然后她看刀伤。



    九个人里,七个人身上有刀伤。



    她先看那个练过武的。



    练过武的人,身上会有挡的伤。挡的伤在手背和前臂外侧。



    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刀口,很浅,是挡的。



    然后他的肩上有一刀,很深,从肩上往下走,一直斜到肋下。



    顾惊澜蹲下去,看了很久。



    这一刀,是从上往下。刀口的两头:上面那一头窄,下面那一头宽。窄的是入刀,宽的是出刀。所以凶手站在他对面,从上往下使劲。



    她把那个人翻过来,看他脸朝的方向。



    他倒下的时候,脸朝西。凶手的刀口从东北往西南走。一个人站在他的东边,往下砍。东边那个位置,是右手位。



    可他砍出来的角度,是左手刀的角度。



    她站起来,走到第二个练过武的尸体旁边。



    一样。东边站,刀口从东北往西南。



    第三个,一样。



    四具尸体上有这种角度的刀口:三个练过武的,一个女人。



    四个人,同一个角度。一个人砍的。砍的那只手,是左手。



    雷不苦验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四个人的伤口都描了一遍,用炭在板上画。



    画完,他把四张画摆在一起。



    “看出什么了?”



    “四刀。”雷不苦说。



    “四刀都是一个角度。”



    “对。”雷不苦说。



    他用手在那四张画上比了一下。



    “可一个人砍四个人,四刀都一样深。”



    顾惊澜抬起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他的劲是匀的。”



    “一个人砍人,砍到第四个的时候手会酸,刀会浅。”



    “这四刀,一样深。”



    他把炭放下。



    “这不是报仇的刀。”



    “这是做活的刀。”



    叶孤鸿是傍晚来的。



    他把那四张画看了一遍。



    “左手刀。”



    “对。”



    “金人里面有左手刀吗?”



    顾惊澜把炭捏在手里。



    “北海那边的刀,不是这样的。”



    “怎么说?”



    “金人用弯刀。”她说,“弯刀砍人,是横着走,收的是脖子。”



    “他们的刀口是斜的,但斜得平。”



    “这一场是直刀。”



    她把炭按在板上。



    “直刀砍肩膀,砍的是让血流得多,让他叫不出来。”



    “这不是他们的做法。”



    “这是??懂我们的人的做法。”



    她把炭放下,说了一句别的话。



    “北海的刀,还有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他们杀人以后,要留一样东西。”



    “留什么?”



    “割耳朵。”顾惊澜说,“一个人一只,带回去,是凭据。”



    “这一场,没有一个人少耳朵。”



    叶孤鸿把两张画并在一起,又分开。



    “那斗篷呢?”



    “什么斗篷?”



    “金人过江来的,都穿袄,不穿官制的鞋。”叶孤鸿说,“这一场有脚印。四行,鞋底的花纹是城里的布鞋。”



    “我认得那种底??底上是一圈万字纹。”



    “万字纹的鞋,临安城里有六家铺子在卖。”



    【切换】五月廿一 ? 城西 ? 郑家隔壁



    郑家东边隔一条夹巷,住着一户姓沈的。



    沈家是个老木匠,六十岁,耳朵背了。可他那天夜里听见了东西。



    顾惊澜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口刨一根木料。



    “十九那天夜里,你听见什么了?”



    老木匠把刨子停了一下。



    “我耳朵不好。”



    “耳朵不好的人,听见的都是大的。”



    老木匠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会说话。”



    他把刨子搁下。



    “那天夜里,我听见三样。”



    “哪三样?”



    “第一样,门。”老木匠说,“郑家的大门,响了一下。”



    “响了一下?”



    “就一下。”老木匠说,“推门的声音。推的时候木轴会叫一声。可郑家的门那天叫得很轻。”



    “很轻?”



    “轻的意思是,”老木匠说,“推门的人知道那扇门会叫。”



    “他知道怎么推,叫得轻。”



    熟人。



    “第二样呢?”



    “脚步。”



    “几个人?”



    “四个。”老木匠说,“前面两个走得快,后面两个走得慢。”



    “你怎么听得出来前后?”



    “地是石头的。”老木匠说,“走在前头的人,脚落得实;后头的人踩在别人的缝里,声音闷。”



    后头两个是抬东西的。



    “他们抬什么?”



    “不知道。”老木匠说,“可脚步声到正堂前面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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