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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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孤鸿最后开口。



    “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他说。



    顾惊澜把三样东西摆在药箱上:



    第一样:河间的四把刀。



    第二样:从火堆里挖出来的那半个印。



    第三样:风不归的那块布。



    叶孤鸿看着这三样东西。



    “刀是河间的。河间点是我们的人。”



    “印是柳家的。柳家也是我们的人。”



    “布是我大哥的。我大哥是我们的人。”



    他把手放在药箱上。



    “这三样东西,都是我们的。”



    “可用它们杀人的人,不是我们。”



    他抬起头。



    “你们明白了吗?”



    “这一次不是有人叛了。”



    “是有人把我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去用了。”



    “用了两年。”



    “用了三百九十三张路引。”



    “用了七个舌头被割掉的人。”



    “用了我们在河间的点、在柳州的铺子、在淮上的渡口。”



    “我们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个'鬼'。”



    “可他们没有鬼。”



    “他们有的是我们的账本。”



    风不问慢慢地开口。



    “那石头他们……”



    “石头他们是饵。”叶孤鸿说。



    “他们是被割了舌头,养了一年,放到缸里,摆在北京。”



    “摆给我们看。”



    “金人在西边埋伏。”



    “可这三里地的路,是谁选的?”



    “是樊通事选的。”



    “是谁说'申时三刻'的?”



    “是樊通事说的。”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说:“他脚下有一粒灰。”



    “我知道。”



    “他为什么把灰留在那儿?”



    叶孤鸿没有回答。



    “如果他也是他们的人,”顾惊澜说,“他会藏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藏。”



    “他把灰留在自己站过的地方。”



    “为什么?”



    叶孤鸿看着黑。



    “因为他也想让人看出来。”他说。



    他把那片纸拿出来了。



    那是一片包过东西的纸,折了四折。他把它放在药箱上,展开。



    里面是一点灰。很少,只有半粒米那么多。



    “这是什么?”



    “樊通事脚下。”叶孤鸿说,“他走的那天,我回去看了。”



    “他站过的地方,雪被踩实了一块。”



    “雪上,有这么一点。”



    屋里没有人说话。



    闻人默把手伸过去。他没有摸灰,他先把手停在那片纸的上方。



    然后他把纸捏起来,凑到鼻子边。



    闻了一下。



    很久。



    “什么味道?”叶孤鸿问。



    “甜的。”



    闻人默把纸放下。



    “这是香灰。”



    “跟我要比对的那两种灰是一种:乌沙渡驿馆的,和黑衣人靴底的。”



    “不。”他说,“现在还不能叫'一种'。”



    “我只能说:它闻起来,跟庙里的香不一样。”



    “庙里的香是苦的,压人。”



    “这个香是甜的。”



    “甜香是给谁的?”



    “给活人屋里点的。”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说:“他把这个留在我们的路上。”



    “对。”



    “他为什么留?”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一点灰。



    “他不能说话。”他说,“他身上带着牌子,能进出城;可他从进那座城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出不来。”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样东西,留在自己站过的地方。”



    “他留下的不是线索。”



    “是??他自己的地址。”



    “什么地址?”



    “他告诉我们:我是从哪儿来的。”



    叶孤鸿把纸折起来,重新包好。



    “南边。”



    风不问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枚反刻的铜钱。



    “风不问。”



    “嗯。”



    “你去城下那一趟,”叶孤鸿说,“除了铜钱和布,还看见什么?”



    风不问想了想。



    “雪。”



    “还有?”



    “他走过的路。”



    “路怎么样?”



    “他走得不快。”风不问说,“雪上的印,一步比一步短。”



    “那是什么意思?”



    “一步比一步短,”风不问说,“说明他累。”



    “他走了几个月,从南边走到北边,又往南走。”



    “他一个人。”



    “他带着一把刀。”



    “刀没有出鞘。”



    风不问把那枚铜钱收起来。



    “我大哥这辈子,”他说,“只杀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自己人。”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人说他叛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要往北去追他。”



    “现在?”



    “现在。”



    叶孤鸿看着他。



    “你不跟我们走?”



    “你们往南。”风不问说,“我往北。”



    “往南是回去,往北是找人。”



    “我们两个都得去。”



    他推开那扇用雪堵的门。



    “我找到他,就带他回来。”



    “你找不到呢?”



    风不问停了一下。



    “我找不到,就顶他的位置。”



    他出去的时候,雪从外面灌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是用他的肩膀顶合的。



    ??卷一里,风不问最后一次出场,是背影。



    天亮以前,那只鸽子飞走了。



    它是从西边那片雪原上飞起来的。



    这只鸽子有来历。



    它是乌沙渡那场雪夜里,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只。



    它掉在驿馆门前的雪里,一只翅膀折了,胸口的血把胸毛染成了黑。它飞了五千里,从北边飞到长江边,就是为了送那一小块布。



    它飞到的时候,已经飞不动了。



    雷不苦把它治好。治了两个月。翅膀接上,羽毛长出来,只是飞的时候往左歪一点。



    ??歪一点,飞不了五千里。



    所以他们把它带上了。



    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到白沟,从白沟到关外,从关外到松花江。它住在车上的一只旧竹笼里。笼子是郝五编的。



    行动那一夜,笼子被打碎了。



    笼子的碎片在雪里,竹子断裂的地方是新的。



    它没有飞。



    它站在那匹死马的背上,站了两天。



    它站着的方向,一直朝着北??朝着那座城。



    ??向北,是它出生的地方。



    ??向南,是它飞过一次的地方。



    ??它选哪个?



    第三天早上,它把翅膀抖开。



    它往南飞了。



    它飞得很低。它飞得不快。它的左翅还是歪的,所以它飞的时候,身体是斜的。



    它每飞一段,就落下来,落在雪上,歇一会儿。



    从五国城往南到淮河,到长江,五千里。



    一只翅膀歪了的鸽子,飞完这五千里,要一个月。



    叶孤鸿站在猎屋门口,看着它飞走。



    他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点。



    “它认得路吗?”雷小满问。



    “认得。”



    “它飞回去做什么?”



    “报信。”



    “报什么信?”



    叶孤鸿没有回答。



    ??它带的信,是它在死马背上站了两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事。



    ??它回去的时候,南边会有人看见它。



    ??看见它的人,会知道:往北去的那一队人,完了。



    ??可他们不会知道:还有六个人,正在往南走。



    他转过身。



    “收拾东西。”



    “去哪儿?”



    “回家。”



    他说的“家”是哪儿,谁也没有问。



    盟里没有“家”。盟里有的是点:一个渡口,一间铺子,石婆的火盆,白沟驿那张空桌。



    可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跟说“回南边”不一样。



    雷小满听出来了。



    她那年十六岁,是这一队里唯一一个还会问“家在哪儿”的人。



    她没有问。



    他们走出猎屋的时候,少年走在最后。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的不是屋子。



    他看的是屋角那堆雪??雪下面,埋着那根他用炭画过东西的柴。



    然后他转过身,跟上队伍。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昨天快了一点。



    ??一天五里,是他给自己定的数。



    ??今天他走了六里。



    ??这个数,只有顾惊澜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



    ??她只把这个数,记在她记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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