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子时三刻?雪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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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里的灰,倒回纸上,包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另一小片纸。里面包着一粒灰。



    “这是哪儿来的?”顾惊澜问。



    “乌沙渡。”闻人默说。



    “第一章的那个雪夜,我们进了驿馆。驿馆后头有个香炉,炉里的灰是冷的。”



    “我刮了一粒。”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用。”闻人默说,“一粒灰,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个屋里点过香。”



    他把两片纸并在一起。



    “现在有用了。”



    “乌沙渡驿馆香炉里的一粒灰。”



    “这一撮从三具靴底刮下来的灰。”



    “一样的方子。”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什么叫一样的方子?”



    “香是有配方的。”闻人默说,“檀、沉、丁、麝,几味几两,各有各的做法。南边的香铺做几百种香,每一种都不一样。”



    “这世上能做出甜香的,只有三种。”



    “哪三种?”



    “第一,佛寺的供香。”



    “第二,官府的祭香。”



    “第三??”



    他把纸收起来。



    “官家自己用的。”



    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边。



    江封着。冰面在月光下是青的,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远处,城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不问走过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



    “什么事?”



    “这三个月,我们一直在找'鬼'。”



    “是。”



    “我们找到了七个没有舌头的人,四把河间的刀,一枚北望志士的印,三百九十三张柳家的路引。”



    “我们查到的东西,全是南边的。”



    “可南边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



    “给我们的是香。”



    “甜香。”



    “官家的甜香。”



    他伸出手,把那一包灰接过来,捏在指尖。



    “这世上要我们死的,不在北边。”



    “在北边,只有海东青。”



    “海东青不打雁。”



    “海东青抓的是天鹅。”



    他把灰放下。



    “猎人打雁。”



    “猎人在南边。”



    子时三刻 ? 扬州



    商九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份报。



    报只有两行:



    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全没。



    我方七人无存。对方逃一人。



    商九龄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他把报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印。印是驿递的印,圆的,墨色不匀,是路上淋过雨的印。



    他看那个印,看了很久。



    “这个报,是从哪儿递上来的?”



    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



    “北边。”



    “走的哪条驿?”



    “淮上。”



    “淮上哪个驿?”



    “……中站。”



    “中站的驿丞姓什么?”



    门口没有声音了。



    商九龄把报放下。



    “去查。”



    “查什么?”



    “查这份报出了几手。”



    “出了几手”是行话??一份报从北边递到南边,中间要过多少驿站、多少人手里,叫“出了几手”。出的手越多,改字的可能越大。



    门口的人答了一个字。



    “是。”



    脚步在雨里退了三步。



    商九龄坐在灯下。



    他没有立刻写字。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袖子里的三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叶孤鸿”三个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有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下面多了一行:“少了四个。”



    他把这三张纸摆好。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第四张??那张新的报。



    他把四张摆成一排。



    他看着。



    四张纸,三个字、四个字、五个字、两行。



    ??这是他这半年留下的东西。



    ??这是他不该留下的东西。



    他把前三张摞起来。



    他没有烧。



    他把它们压在一只茶杯底下。



    然后他拿起笔。



    他写:



    《无声司?癸字第八号》



    处:五国城。



    事:毕。



    法:不留。



    验:七人尽。遗一。



    事毕自销。



    写完,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半年来,他写过的每一张纸,他都在末尾留一笔??留给自己看。他截过一张,折过一张,写过一行不属于公文的字。



    这一次,他没有留。



    他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纸先黄,后黑,最后蜷成一只灰蝶,落在炉沿上。



    他看着那片灰。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那片灰,扫掉了。



    扫得很干净。炉沿上一点都没有留下。



    ??从今往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再留给自己看。



    雪原上。



    六个人往南走。



    走的时候,天上有雁。



    三月末,雁往北飞。它们从南边来,飞过五国城,飞过松花江,往更北的地方去。它们飞的时候不落地。落地的,都是死的。



    领头的那一只飞在最前面。



    它飞得最高,叫得最响。



    它不是雁群里最强的那只。



    它是那只不睡的。



    ??雁群里,夜里每一只都睡。只有一只不睡。



    ??它替全群看夜。



    ??所以它总是最先死。



    ??猎人打雁,先打雁奴。



    叶孤鸿抬起头。



    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飞在最前面的那只。



    他看的是队伍的中间。



    雁群飞的时候,队形是斜的??前头高,后头低。飞在最前头的那只,叫得最响,翅膀扇得最稳。它最好看。



    中间那几只,飞得最不好看。它们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安安静静。



    “雁奴在哪儿?”顾惊澜问。



    “中间。”



    “为什么在中间?”



    “因为在中间,才看得见两头。”



    叶孤鸿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是石婆说过的。



    ??石婆坐在火盆边,把耳朵侧过来,说:雁奴不飞前头,也不落后头。



    ??它飞在中间。



    ??前头出事了,它叫;后头掉队了,它叫。



    ??它一叫,全群都醒。



    ??所以猎人打雁,不打头雁。



    ??他等雁奴叫。



    ??雁奴一叫,他就知道雁群在哪儿。



    叶孤鸿把刀从背上取下来。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雁回。



    他摸了那两个字,摸了两遍。



    然后他把刀背回去。



    “走。”



    “往哪儿?”



    “往南。”



    “然后呢?”



    “然后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队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然后”。



    六个人走在雪里。



    他们走得很慢。他们身上有伤,他们丢了一半的人,他们没有救回一个人,他们怀里揣着一粒灰。



    他们往南走。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记:



    一、靖康二年正月十七,涿州卡。登记簿第二页:南人七,往北。引: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领队三人字:风不归。



    二、靖康二年正月二十,燕京。照壁三行: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三、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九,汉人屯。布一块,刀裁。角上四字:我在城下。



    四、靖康二年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西边金人,东边黑衣人。来人不是杀人的,是点数的。



    五、七人尽。皆无舌,旧伤逾年。背后三刀,皆自后至。三人指上握笔之茧犹在。



    六、火堆灰下,得烧纸一角,有印半枚:柳字路引之印。



    七、靴底得灰一撮。甜。与乌沙渡驿馆香炉中灰同方。



    ??香只出三处:佛寺、官府、官家自己用的。



    ??结论:猎人不在北边。



    八、死者十九人、二十三人、三百九十三人。名字待录。



    ??记名者:闻人默。



    ??此卷止于此。



    记名者不自知其名。刻木者不自知其木。



    唯灰在。



    ??闻人默。



    卷一终。



    【北望录?卷一末页背面,另有一行,墨色比其他行新】



    天底下最远的路,不是从江南到五国城。



    是从“万岁”到“人心”。



    ??尚未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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