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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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八 ? 城下



    他们退到城南十二里的一处猎屋。



    猎屋是石婆那条线上的人留下的??三面石墙,一面用雪堵。屋里有一个灶,灶上有一口锅,锅里冻着一层冰。冰下面是一小块硬得啃不动的肉。



    雷小满把冰敲开,把肉煮了。



    煮肉的时候,她一直在数人头。



    这间猎屋,是谁的,没有人知道。



    石婆只说过一句:“往北走,走到一个有三面石墙的地方,就到线头了。”



    线头到了,屋是空的。



    墙上有一个刻痕??正着刻的。



    顾惊澜摸了一下那道痕。



    “是新的。”



    “多久?”



    “半年。”



    “谁刻的?”



    没有人回答。



    ??这道痕,要在两个月以后才知道是谁刻的。



    三天里,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处理伤。



    叶孤鸿的左臂上挨了一下。伤不深,可路上一冻,肉就硬了,硬了以后一条胳膊抬不起来。



    雷不苦给他处理的时候,把刀在火上过了三遍,然后把伤口划开??不是杀人,是放掉里头冻住的血块。



    叶孤鸿没有叫。



    他坐在那里,另一只手按着刀。



    “疼吗?”



    “疼。”



    “疼就说。”



    “说了还是疼。”



    雷不苦给缝上,用线。线是羊肠子做的,是药箱里的东西。



    缝完,雷不苦说了一句。



    “这条胳膊,半个月不能拉硬弓。”



    “我不拉弓。”



    “我知道。”雷不苦说,“我提醒你,是因为你这半个月还要用刀。”



    “刀不用胳膊。”叶孤鸿说,“刀用手腕。”



    雷不苦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句话,”他说,“是骗我们,还是骗你自己?”



    第二件,清点。



    顾惊澜清点得很细。



    人:五个半。



    ??她这么记:五个能走的,加一个不能走的。不能走的那个是少年??他身上有伤,一天只能走五里。



    药:十一瓶,两把铜匙,羊肠线三根。



    干粮:四斤。按六个人算,一天每人二两,够三天。往南走,走回屯子要六天。



    箭:没有。



    刀:三把。



    她把这几样东西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你为什么记这个?”雷小满问。



    “记了才知道剩多少。”



    “知道了呢?”



    “知道了才敢走。”



    第三件,等。



    等是最难的一件。



    猎屋的屋顶有一个洞。洞不大,能看见一小块天。



    少年躺在屋角,从来不翻身。他就那样看那个洞。



    天黑了,他看黑;天亮了,他看白。月亮过的时候,他能看一整夜。



    雷小满一天给他喂三次水。一勺一勺地喂。喂到第三勺,他会自己张嘴;喂到第五勺,他会自己咽。



    “他知道了。”雷小满说。



    “知道什么?”



    “知道水会来。”



    第二天早上,雷小满喂完水,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



    她打开纸包,捏了一点点糖,放在少年的舌尖上。



    少年愣住。



    他看着雷小满。



    雷小满把纸包收起来。



    “这个是甜的。”她说。



    半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笑了。



    不是嘴笑??他的嘴合不上,因为舌头没有了。是眼睛笑。



    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走了一点。



    雷小满看见了。



    她转过身。



    她转过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她是这里年纪最小的。



    ??她是这里唯一没有杀过人的人。



    ??她带来了一包糖。



    她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进来的人:四个??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雷不苦。加她自己,五个。



    第二遍数出去的人:风不问(往北走了),石头(死了),还有那些人。



    第三遍她又数了一遍进来的。



    她还是数出了五个。



    她把火压小,坐在锅边,不说话。



    第二夜,雷不苦说他要回城下。



    “回去做什么?”叶孤鸿问。



    “看尸体。”



    “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有。”



    雷不苦把药箱背上。



    “金人不收尸。”他说,“金人在城下留尸,是为了让狼吃。狼吃了,人就没了;肉没了,骨头还在;骨头到了春天化雪,露在雪上,南边来的人就看见了。”



    “他们要让南边来的人看见。”



    “这是他们的规矩。”



    “那你去看什么?”



    “看死的人是谁。”



    城下。



    雪原上,火光已经灭了。



    没有火,也没有马。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尸体。



    雪落了两天,把尸体盖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冻硬了??血冻成黑块,黏在衣服上;衣服冻成壳,一按就碎。



    雷不苦蹲下来。



    他不看脸。他先看雪。



    “过来。”他说。



    顾惊澜走过来。



    “看这儿。”



    他指着一具尸体旁边的雪。



    雪面上有一个坑,坑很浅,形状是圆的。



    “这是什么?”



    “这是血。”雷不苦说,“血流出来,把雪化了一个坑。”



    “血化了雪。”



    “对。”



    “可这个坑的边,是硬的。”



    顾惊澜看了一会儿。



    “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血化雪,又冻住了。冻住的时间,比下雪早。”



    “所以他死的那夜,血流出来,化了雪,然后冻了。”



    “然后才下的雪。”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没有活过夜。”雷不苦说,“一个人受重伤,血流了,又走了一段路,血就会滴成一串,不是一个坑。”



    “这里只有一个坑。”



    “他倒下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顾惊澜看着他蹲在雪里的背影。



    “你不是来看伤口的。”她说。



    “不是。”



    “你是来看??”



    “我是来看雪。”雷不苦说。



    “雪会记日子。”



    “人不会。”



    第一具。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雷不苦把他翻过来。



    翻的时候,他先摸的是那人的后颈。



    “刺青呢?”



    “没有。”



    “金人的属民身上都有刺青。要么是编户的号,要么是军中的记。契丹人有,渤海人有,女真人有。”



    “这个人没有。”



    “他不是属民。”



    “那他是什么?”



    “不是属民,”雷不苦说,“又不像是逃人。”



    “逃人身上有旧刺青,他会自己烫掉。烫掉了,会有疤。”



    “这个人背上没有疤。”



    “他的背是干净的。”



    雷不苦把尸体的衣襟拉开,一直拉到腰。



    “路引呢?”



    “也没有。”



    “他有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布都没有?”



    “没有。”



    雷不苦站起来,往下一具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停住。



    “顾家的丫头。”



    “嗯。”



    “看他的手。”



    顾惊澜俯下去看。



    那只手是张开的,手指在雪里,被冻住。



    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块厚皮??不在中间。



    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茧。”雷不苦说。



    “做活的茧,在虎口、在掌根。”他说,“写字的人,茧在这两根指头之间。”



    “这个人有。”



    “另外两具也有。”



    顾惊澜站起来。



    “三个人。”她说。



    “三个人,会写字。”



    “会写字的人??”



    “是被谁征走的?”



    第二具到第六具。



    雷不苦看得很慢。他不急着翻脸、看嘴,他先看三样东西:牙、指甲、手。



    牙。



    七个人的牙,都是好的。好得不对??北边的人,牙上有一层黄,是吃粗粮吃出来的;他们牙上没有。他们的牙是白的,齐的,没有一个缺口。



    ??牙好,说明他们一直有东西吃。



    ??而且吃得不差。



    指甲。



    七个人的指甲,都剪过。剪得很齐,剪的是半月形。



    在北边的雪原上,没有人剪指甲??指甲长了,一碰就断;断了,就留着毛刺。毛刺会挂住线、挂住布、挂住伤口。



    七个人没有一个有毛刺。



    ??有人给他们剪指甲。



    ??剪指甲的人,是有耐心的。



    手。



    七个人的手上都有疤。疤不在指节上,不在虎口上??在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左手手腕内侧。



    那是一道横的疤。



    “这是什么?”



    雷不苦把最年长的那只手翻过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伤。”他说。



    “不是伤是什么?”



    “这是练出来的。”



    雷不苦用自己的左手比了一下。



    “人练一件事,练久了,就会留下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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