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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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六代。”



    雷不苦把瓶子塞回箱子,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什么东西。



    “你不要问我们家。”他说,“你问北边。”



    “北边什么?”



    雷不苦抬起手,指向江那边。



    “再过十一程,你能看见城。”



    “城里有什么?”



    “城里有一口井。”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



    “井?”



    “囚院的井。”雷不苦说,“那口井,是五个城里唯一的水。囚院三百口人,都喝那口井的水。”



    “那口井里加了药。”



    “加了。”



    “你怎么知道?”



    雷不苦看着他。



    “因为六批人,”他说,“都死在井上。”



    “他们不是冻死的,不是饿死的,不是被打死的。”



    “他们是渴死的。”



    二月二十九 ? 汉人屯



    囚城以南十一程,有一个汉人屯。



    屯子不大,两三百口人,住的是当年被掳来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口??金人造城的时候要用匠人,匠人做完了工,就地留下。留下的人,在这里生了两代。



    屯子里有金人的差役,也有南人的头人。



    屯子口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是白桦的,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道子。



    不是一句话,是一道一道的横线。



    叶孤鸿走到桩前,数了一段。



    第一段是密道,一道挨着一道,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浅。



    往下,道子就稀疏了。



    到最底下,道子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刀口还有毛。



    “这是干什么的?”



    “记数。”一个屯里的老人说。



    “记谁?”



    “记往北去的人。”老人说,“一个刻一道。”



    “刻完了呢?”



    “刻完了就走。”



    “走回来呢?”



    “回来的不刻。”



    叶孤鸿看着那根桩。



    他数了数最上面的那一段。



    他数得很慢。



    数到一百,他停了。他没有数完。



    ??刻到这儿,桩子还有半截是空的。



    ??空的那半截,比刻满的那半截长得多。



    “这桩子立了多少年?”



    “三年。”老人说,“建炎元年立的。”



    “三年,刻了多少道?”



    老人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多。”



    “三百多个人。”



    “从这里走过去。”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最新那一道上。



    那一道的毛刺还是新的。



    “这道是什么时候刻的?”



    老人凑近看。



    “半个月。”



    “半个月前?”



    “不是半个月前。”老人说,“是半个月里,一天一天刻的。”



    “……一天一道?”



    “一天一道。”



    叶孤鸿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停住了。



    ??一天一道。



    ??半个月前,有人从这里一天走一个。



    ??走了七个。



    老人看着他。



    “你们要往北去?”



    “是。”



    “刻不刻?”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从刀鞘上取下刀,把刀尖对着木桩。



    他没有刻。



    他把刀收了回去。



    “不刻。”他说。



    “为什么?”



    “这道刻下去,”叶孤鸿说,“我就不能回头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往北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他说。



    “刻了的,都没回来。”



    屯子里炊烟很少。



    两三百口人,一天只烧两顿??一顿在辰时,一顿在申时。金人给的柴是有数的:每户每月多少捆,捆是小捆。



    烟少,还有一个原因:烧多了,烟柱会被人看见。屯子离囚城十一程,可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得见。



    叶孤鸿他们在屯子里走了一圈。



    第一遍走,看不出特别。第二遍再看,就看出来了。



    ??屯子北边那片林子里,有六个石堆。



    石堆很小,每个石堆上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字。



    “那是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答。



    “那是坟。”



    “坟?”



    “嗯。”



    “谁的?”



    “南边来的。”老人说,“每年都有人来。来了住两天,往北去了。”



    “去了就没有回来。”



    “回来过的,”老人说,“有一个。”



    “哪个?”



    老人抬手指了指。



    他指的方向,是屯子最北边那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的人,”老人说,“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叶孤鸿看着那间屋。



    “他叫什么?”



    “他没说。”老人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了什么?”



    “拿了一把刀。”



    老人说完,蹲下去添火。



    “我们这屯子里,”他说,“有刀的人不多。”



    “他的那把刀,是个南边人给打的。”



    “打刀的是个铁匠。铁匠说那把刀用的铁不好,刀背上有暗花。”



    叶孤鸿转过头。



    他看向风不问。



    风不问也在看他。



    ??暗花。



    ??井水淬的刀,刀背上有暗花。



    ??那是河间的手艺。



    头人姓樊,是个通事??在囚城里做通译,两头说话,两头都听得懂。



    他们在屯子最北边的一间屋里见到了他。



    樊通事四十上下,瘦,穿女真人的皮袄,说的是女真话,也说的是宋话。他说宋话的时候,口音已经不是南边的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年。



    他给他们看了一张图。



    图是画在一张羊皮上的。他画得很慢。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他用手指点,“城不大,一里见方。夯土墙,木栅,马面十九个。”



    “囚院在东北角。”



    “囚院里有三百口人。”



    “一口井。”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东北角的一个点上。



    “井在这儿。全院的人都喝这口井。井一天只准打两次水??早上一次,申时一次。打水的时候,全院的人都出屋,排队打,打完立刻回屋。”



    “为什么?”



    “因为井边是全城守卫最松的地方。”



    “松,是因为放心。”



    “放心,是因为水里有东西。”



    叶孤鸿看着他。



    “你进过囚院?”



    “我进过。”



    “见过他们?”



    樊通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指从井那个点移开,移到东北角最北边的一间院子上。



    “钦宗住这儿。”他说,“徽宗住东边那间。”



    “他们知道有人来救吗?”



    “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我告诉过他们。”



    屋里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他们?”



    樊通事抬起头。



    “因为六批人,”他说,“来的时候都不说一句话。他们从雪的这头来,死在雪的那头。”



    “他们死以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



    “我带不进去别的东西,”他说,“我只能带进去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有南边的人来了。”



    “我说了六次。”



    “六次,六次都死在城下。”



    他停了停。



    “第七次,你们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



    “这个是前几天有人交给我的。”他说,“叫我交给南边来的人。”



    叶孤鸿把布接过去。



    布不大,两掌宽,洗得发白。



    上面绣着东西。



    ??是一座城。



    城的形,四个门,一条街,一口井,都绣在上面。针脚很密,绣的人手不抖。



    叶孤鸿没看图。他先看布的边。



    布的边是裁的。



    不是剪的。是刀的。



    一道下去,齐,直,没有一点毛边。



    他抬起头。



    “这个布??”



    “怎么了?”



    “裁这块布的人,”叶孤鸿说,“手上有刀。”



    他把布翻过来,对着光。



    布的背面,靠角的地方,绣着四个极小的字。



    针脚比别处密,像是绣的时候怕人看见。



    那四个字:



    我在城下。



    叶孤鸿把布叠起来,放进怀里,按在靠心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这四个字说给谁听。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到屯子北边的林子边,站了很久。



    他站着的时候,面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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