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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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起来,压在桌角。



    跪着的人还低着头。



    “大人,”他忽然问,“那把刀……有什么要紧?”



    商九龄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落在库房那一排旧瓷器上。



    东京城头那一年,也下过这样一场雪。



    那年是靖康元年冬天。城头上的人,站了三个月。



    站到后来,人不叫人了,叫“那一批““这一批“。上城头的,一批一批地去;抬下来的,一批一批地少。



    商九龄那时候不叫商九龄。他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大记得了??他自改商姓,是因为他觉得,做这一行的人,是九死一生。



    那年冬天,他和一个人守同一段城墙。



    两个人守了九天。



    第九天夜里,云梯上来,火把照得城墙通红。他们背对背,站在城垛后面。谁也没说话。谁都知道,说话没用。



    那天的雪,落在血上,化了;落在外墙上,没化。



    天亮的时候,援兵没来。



    那个人走的时候,在城砖上刻了一道。



    不是记号。是刀尖划的一道横。



    然后他把刀收了,说了一句话。



    商九龄记得很清楚。



    他说:“我记路,不记人。“



    商九龄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这句话。



    直到去年冬天,他带人办一件事,办到最后,一个跟着他七年的手下没了。他站在那口井边上,忽然就明白了。



    ??记路的人,不是不想记人。



    ??是怕记了,走不动。



    他把窗户关上了。



    “没什么要紧。”他对跪着的人说。



    “那把刀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把刀,在往北走。”



    跪着的人抬起头。



    “大人要拦吗?”



    商九龄沉默了一会儿。



    “不拦。”



    “为什么?”



    “因为拦了他,他就不走这条路了。”商九龄说,“让他走。”



    “走过去了,他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跪着的人退了出去。



    商九龄坐回灯下。



    桌上,那张摘要还在。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他没有烧。



    他把它折起来,压进袖子里。



    那一天夜里,他做了三年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一件没有办完的差事,留到了第二天。



    淮河北岸。同一夜。



    (同一场雪。)



    风不问站在孤树驿的屋外。



    “你在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路。”



    “路是白的。”



    “路是白的,”风不问说,“可路上的东西不是。”



    他蹲下来。



    雪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印。



    不是脚印??脚印会陷下去。这道印是平的,是雪面上薄薄一层被压过,又叫人扫了雪盖回来。



    “有人走过。”风不问说,“走过去多久了?”



    他伸手,把印边的雪挑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七八天。”



    “方向?”



    “北。”



    他站起来。



    “七八天前,是正月初三。”



    叶孤鸿看着他。



    正月初三,是他们离开白草洼的那一天。



    “他比我们早一步,走的是同一条路。”风不问说。



    “他是谁?”



    风不问看着北边。



    雪很大。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可他在前面等我们。”



    第二轮渡。过河之前。



    叶孤鸿趁着抬棺的妇人去吃早饭,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



    棺盖没有钉。



    他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是一捆捆的干草、一团团的旧棉絮、十几只粗布包,还有四双编好的草鞋。



    草鞋是新编的,编得很密,鞋底加了三层。



    叶孤鸿把棺盖放下。



    ??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那边的活人预备的。



    ??不是接骨,是送货。



    老妇人在他身后开口。



    “看完了?”



    叶孤鸿转过身。



    老妇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她说,“死在北边的,十四个。还在那边的,十三个。”



    “十三个里,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



    “所以我每一趟,都带三个人的东西。”



    “带三个,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



    “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走到那边,把东西卸下来,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



    “找得到,就装一口。”



    “找不到,就空着回来。”



    “空着回来?”



    “对。”老妇说,“空着回来,下一趟再带。”



    叶孤鸿看着她。



    “一趟一千一百里。”老妇说,“三年,我走了四趟。”



    “接回来十四个。”



    “你知道什么叫'接'吗?”她问。



    叶孤鸿没有答。



    “接,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搬到他活过的地方。”老妇说,“搬回来,他就到家了。”



    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拍得和原来一样平。



    “客人,你自己呢?”



    “什么?”



    “你要去北边接的人,”老妇说,“有骨头吗?”



    叶孤鸿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有骨头。”老妇说,“没有骨头,就先接人。”



    “人接回来,骨头以后再说。”



    桌上另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处:淮河,三汊口。



    待:四人。



    法:不阻。纵。



    毕:记其行止,旬一报。



    事毕自销。



    商九龄把它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动。



    以往,这两个字一落,纸就进火。



    今夜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纸从火上收回来。



    火在纸角上燎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像一枚指甲掐的印。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袖子里。



    压在另外一样东西旁边??那是从扬州三和斋的砖缝里取出来的,上面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康九。



    “事毕自销。”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把烛吹熄了。



    黑暗里,他坐着,手没有离开剑鞘。



    鞘上刻着两个字。



    未明。



    他不明白的,从来不是别人。



    正月初二。辰时。淮河开了。



    开得没有声音。



    先是河心的冰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一寸一寸地长,长到两岸。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冰开了一线。



    那一线水里,有船在等。



    渡船是三条。船家不撑篙,先把绳拴在岸桩上,等水。等水把冰顶开,路自己就有了。



    过河的人,一个一个上船。



    没有人说话。上船的人回头看南岸。南岸上,草屋、茶棚、三口黑漆棺材,都在。



    一个老妇没有上船。她站在岸上,看着她们那三口棺材上了船。



    船离了岸。



    老妇站在岸上,抬手,向北挥了三下。



    船上的妇人,也一齐向北挥手。



    挥三下。



    叶孤鸿在船上看着。



    他不明白那三下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接骨“的规矩。三下,是“我来了“。



    淮河北岸 ? 孤树驿



    北岸的路,跟南岸不是一条路。



    南岸的路上有车辙、有马粪、有脚印、有掉在地上的稻草。北岸的路是白的。一层雪盖到底,没有人踩过,也没有人扫过。你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路两边,偶尔有一棵树。



    树是孤的。一棵一棵,隔三十步、五十步,笔直地站在雪里。树上没有叶子,枝是黑的,像有人把一棵树的骨头立在那儿。



    这就是“孤树“。



    驿站在最北头,一间土屋,半塌了。屋里的炕塌了一角,锅没了,门板剩一扇。



    风不问先进去。



    他进门不看别处,先看墙。



    北边的驿站墙,是给人写字的。



    逃难的人写:到哪儿去、家里几口、谁欠他钱;走路的人写: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还有些写得更简单??一个名字,一个记号。



    风不问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他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叶孤鸿问。



    “墙上有一个记号。”风不问说。



    “你的?”



    “我们家的。”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下。



    “可它是反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



    墙上有两笔交叠的刻痕,很浅,刻在土墙的表皮上,被雪水泡过,模糊了一半。常人看,就是一道划痕。



    “反的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记号,只有一个方向。”风不问说,“往北,就刻成朝北;往南,就刻成朝南。我们从小练这个,练十年。刻反了,等于不会。”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



    “会刻反的,只有一个人。”



    叶孤鸿看着他。



    “我大哥。”风不问说。



    “你不是说,他死在北边了?”



    “我说过。”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头。



    “我说过。”他又说了一遍。



    闻人默一直站在门口。他听了很久。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刻记号的意思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风不问说,“刻反了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过,我没有走到底。”



    “我从这儿,往回走了。”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



    风从门洞里吹进来。那半扇门板晃了一下,撞在墙上。



    啪。



    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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