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回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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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江匪抢一条空船?”祖父说,“抢了人,还把船洗干净,系回码头?”



    他把斗笠又压低一点。



    “包括船。”



    叶孤鸿上了船。



    他上船之前,先站在码头上把船看了一遍。



    他看船,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船看新旧,看大小,看花纹。他看三处:船头、船腰、船尾。



    船头对着岸,是标准的靠泊??船头正对码头,这是常年泊船的人的习惯。可他记得王七的习惯是偏半尺。王七左手少两根指头,歪着靠船省事。



    靠法变了。



    船腰吃水浅。轻船才吃水浅。七个人加上货,加上随身的家伙,这条船不该这么浅。



    船尾压着水。



    压水的是艄位,是撑船的人站的地方。一条船,最沉的地方该在中舱??人在中舱,货在中舱。可这条船,沉在船尾。



    船尾上站过很多人。



    他再看船板缝。



    缝里有青苔,是绿的。江里的青苔冻过会发黄,泡回水里又会绿。船底的青苔一条一条,像画上去的线。



    最下面那一条,是断的。



    从船头数到第七块板,断了。



    那是刮的。船在水浅的地方擦过底。



    而冬天江水浅到能露出江底的地方,只有一处。



    沙洲边上。



    他跳上去。



    船板在他脚下响了一下,不闷。船底没进水。



    他先进舱。



    七副碗筷。



    他蹲下来,一副一副看。



    碗是干净的。



    干净得过了头。三天前吃饭的碗,不会这么干净??就算洗过,水渍会在碗底留一层黄的印子。这七只碗,碗底什么都没有。



    不是洗的。



    是擦的。



    擦碗的人很仔细,一只一只擦,擦到发亮。



    叶孤鸿把七只碗翻过来看碗底。



    七只碗底,都是同一个窑口。同一条船上的碗,是一个窑口,不奇怪。



    奇怪的是第七只。



    第七只碗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刻的窑记。是后刻的。刻得很小,很潦草,两笔??



    像一个“七”字。



    叶孤鸿把那只碗放回原处。他没有拿。



    他开始看这七只碗摆的位置。



    船上摆碗,是照着人坐的位置摆的。



    左边三只,靠得近。右边三只,散。船头一只,离得远。



    左边三只靠得近,说明坐左边那三个人是熟手,坐惯了这条船。右边三只往外让,说明坐右边那三个坐得拘,不是这条船上的人。



    船头那只离得最远。



    船上坐船头的位置,是最能看路的,也是最容易被岸上看清脸的。



    谁坐那儿?



    叶孤鸿把船头那只碗端起来,掂了掂。



    碗很轻。碗底干净。碗沿上有一处很小的豁口。



    他把碗放回原处,摆得和刚才一样。



    然后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他掀开舱板。



    舱底是空的。空的舱底看得见龙骨和横梁。他在两根横梁之间蹲下,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摸到第三格的时候,他停住了。



    横梁上有两处钉痕。



    钉子钉得很深,钉帽是新的,一圈亮。钉身埋进木头里,没有锈。他把刀尖探进去撬了一下,钉帽下面压着的木头是白的。



    新钉的。



    三天之内的钉。



    钉在这里做什么?



    他把手伸到舱底的缝里,往里摸。



    摸到了水。



    很浅的一层水,凉的,不流。舱底不漏。这层水不是进来的。



    是有人带着水下去过的。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在鼻尖前停了一下。



    水里有味道。



    不是江水的腥。是一种很淡的、干草烧过之后的味道。



    有人在这条船的舱底,烧过东西。



    他把手抽回来。他的指甲缝里,是黑的。



    不是泥。是灰。



    烧过的灰。



    他出来,站在船头,往江上看。



    江心有一片沙洲。冬天水落,沙洲露出来,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的布。



    沙洲上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不问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看了。”



    “为什么?”



    “看多了,”风不问说,“你就想过去。”



    “不想过去的人,才不该看。”



    他正看着,忽然后颈一紧。



    不是有东西。是没有东西。



    身后的雪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芦苇荡里出来的。站在码头边缘,两条腿浸在雪里,衣服上落满了雪,像在那儿站了很久。他手里没有刀。他什么也没拿。



    叶孤鸿看见他的脚印。



    从芦苇到码头,一行。



    每一步,雪都没有陷下去。



    “你在船上找了什么?”那人先开口。



    “灰。”叶孤鸿说。



    那人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是对的。



    “还有呢?”



    “碗。”



    “七只。”



    “七只。”



    那人走到码头边,蹲下来。他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蹲,是整个人贴着地蹲下去,膝盖几乎着地,眼睛跟码头平齐。他伸手去摸缆绳。



    他摸到码头边那个桩子,摸到桩上的绳。



    摸到绳结,他的手停住了。



    他停得很久。



    “这个结,”他说,“不是我系的。”



    叶孤鸿看着他。



    “三天前这条船出江,”那人说,“缆是我解的。”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缆是别人系的。”



    他说着,把那个结抓在手里,翻了个面,给叶孤鸿看。



    “看这个。”



    叶孤鸿低头。



    那是一个结,很结实,收得很紧,结形方正。绳头压在绳身下面,压得整整齐齐。用的是左绕,收的时候是反手。



    江湖上系缆,常用三种结:船家结图快,渔家结图牢,还有一种??



    “官船结。”那人说。



    “两岸的漕船、官船、驿船,都用这个。因为好解,也好查??公差一上手就知道松没松。”



    叶孤鸿看着那个结。



    “谁教你认的?”



    “我没学过。”那人说,“我看多了。”



    他站起来,抹了抹手上的雪。



    “我是风家的人。”他说,“我叫风不问。”



    “这条船,是我家放出去的。”



    “七个人,我一个也没等到。”



    叶孤鸿说:“你是第几次?”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心那片白色的沙洲,看了一会儿。



    “第七次。”他说。



    “前六次呢?”



    “前六次,人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



    “可前六次,船没回来。”



    风不问转过头,看着叶孤鸿。



    “这次船回来了,人没回来。”



    “有人把船开回来,专门让我看见。”



    “他在告诉我??他来过了。”



    雪地上,码头的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是那个绳结被拉紧的声音。



    阿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为啥要告诉我们?”



    风不问看着他。



    “因为你怕。”



    “我不怕。”



    “那就更好。”风不问说,“他就是要你不怕。不怕的人,才会走进他给你留好的路。”



    阿渡不明白。



    他回头看了酒棚一眼。



    棚子里的琴师出来了,站在雪地里,没有撑伞。他站在码头中央,头偏着,像在听什么。



    “闻人先生。”阿渡喊,“您听见啥了?”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明白的话:



    “这条船,在江心停过。”



    “您怎么知道?”



    “船底的水响不对。”闻人默说,“它回来的时候,舱里剩的那点水,是一直待在船底的死水。走了一路的船,水会晃。”



    “水不晃,就是这条船在江心的沙洲边上,停了很久。”



    阿渡顺着他的方向往江心看。



    江心的沙洲,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的布。



    什么也没有。



    阿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数船的时候数了一遍,是十五条。



    他祖父封江之前,把自家的船都拖上了浅滩。江里本来没有船了。



    那这十五条里,多出来的那一条,是哪来的?



    他站在码头上,把渡口所有的船又数了一遍。



    十五条。



    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是十四条。



    他没有再数第三遍。



    他回屋里,把炉子生上。



    火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那些狗,是先叫,后哑的。



    叫,是看见了什么。



    哑,是看见了什么之后,不敢叫了。



    江面上,远处有雁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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