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风雪囚城第一章 别来有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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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别来。有鬼。



    腊月里,江是慢慢死的。



    先是傍晚起风。风从北边下来,贴着水面走,把江上那层白气吹散。然后天黑,江面开始响??不是浪响,是另一种响,很细,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捏碎一大片薄冰。



    再后来,响也没有了。



    到子夜,整条江就静成了一块铁。



    乌沙渡的人管这个叫“封江”。



    封江头三天,还有人敢用篙敲冰,敲出一条水路来,把船一只一只撑到浅滩上去??江封了,船不能留在水里。冰会把船板挤裂,挤裂了船就废了。



    过了三天,就没人敢敲了。冰结到一尺厚,敲不开。而且越敲越结实:敲过的地方重新冻上,比别处还要硬。



    到腊月,江就成了路。



    从乌沙渡往北看,江是一整片青黑。风把表面吹得发亮,亮得能照见天。有人半夜走在上面,听见自己的脚步,一声一声,从脚底传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还没有停。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跟着你。



    雪落在江上没有声音。



    落在弦上,有。



    闻人默偏过头,让一撮雪落进耳廓。他在听雪。



    雪落在水里是一种声音,落在船板上是一种,落在人肩上,又是一种。今夜乌沙渡泊着十四条船,船上没有人??江封了,船家都在岸上喝酒。于是他听见的雪,比平常干净。



    他弹一支旧曲。弹到第三段,右手慢了一线。



    不是他慢,是那根弦。



    三年前,那根弦断在临安。他用一根北地马尾接上了。旁人听不出。他自己听得出??所有的音走到那根弦上,都会矮半分。



    像一个人说话,只要提到北边,声音就会矮下去。



    帘子掀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听出来了:来人左脚微跛;在门槛外跺了三下脚,把雪抖在外面;跨进门槛时,第三块砖是空的,那人便抬脚越了过去,没有再踩。



    不把雪带进屋的人,都是常年睡在野地里的人。



    “坐。”闻人默说。



    来人没有坐。



    叶孤鸿从不坐门口。他挑了最里侧的墙角,背贴夯土墙,刀横在膝上,面朝门。



    不是紧张,是习惯。斥候的习惯。有火的地方是靶子,门口是靶心。你坐在哪儿,就等于告诉远处的眼睛:你有多想活。



    他坐下之后,就不动了。



    酒棚里另有三张桌子。卖布的,走镖的,还有两个裹着旧裘、不知底细的人。渡口的阿渡在给炭盆添炭。他添得很省,一次只夹一块。他祖父说过,冬天的渡口,最贵的不是酒,是炭。



    阿渡朝墙角看了两回。



    他看见那人不说话,也看见琴师在弹。琴声很平,很慢,像有人把一匹布,一寸一寸铺开。铺到某一处,会轻轻顿一下。



    “客官,”阿渡说,“再添一块?”



    “添。”



    阿渡夹了炭进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



    “那位,是跟您一道的?”



    “没说一路。”



    “他一路没说话。”



    “他嘴不多。”闻人默停了停,“他记路。”



    阿渡不懂。他祖父在帘子外头咳了一声。他就不问了。



    炭盆里啪地响了一下。



    墙角的人忽然开口。



    “钱掉了。”



    阿渡看过去。叶孤鸿脚边滚出半枚铜钱??不是半枚,是一枚磨得太薄,看着像半枚。字都磨平了,只剩一个圆。



    叶孤鸿弯腰把它拾起来,放回贴身处。



    “什么钱?”阿渡问。



    “旧的。”



    “还能花吗?”



    “不能。”叶孤鸿说,“是个念想。”



    阿渡想问是谁给的。他没问。他不傻。



    阿渡给琴师续了酒,见琴师一直不喝,便问:“您不喝?”



    “手冷。”



    “那您还端着?”



    “暖着。”闻人默说,“我眼睛不好,手是我另一双眼睛。手得暖。”



    “您眼睛怎么坏的?”



    “烧的。”



    “疼吗?”



    “当时疼。”闻人默说,“后来不疼了。后来我学会了听。”



    “听什么?”



    “听有没有人来。”



    “那您不就是看门的。”



    闻人默笑了一下。



    “雁群里有一种雁,”他说,“别的雁都睡,它不睡。天亮它才睡。”



    “叫啥?”



    “雁奴。”



    “它不累?”



    “累。”闻人默说,“可它要是睡了,整群雁就完了。”



    阿渡听不懂。他只记得渡口每年秋上都过雁,一队一队往南,雁叫得跟哭一样。



    他问:“你们是干啥的?”



    “送东西的。”



    “送啥?”



    “送信。”



    “往哪儿送?”



    闻人默把酒碗放下。



    “往北。”



    阿渡想问北边是什么样子。他没问。他觉得这两个人身上都揣着事,问多了不好。



    他往炭盆里又加了一块炭。



    “你今年多大?”闻人默忽然问。



    “十四。”



    “十四。”闻人默重复了一遍,“你记性好不好?”



    “还成。”



    “你记不记得,今年秋天打这儿过去的雁,一共有几拨?”



    阿渡想了很久。“记不清。”



    “七拨。”闻人默说,“头两拨飞得高,第三拨飞得低,第四拨有一只掉队的,落在江边芦苇里,第二天被狗叼走了。”



    阿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



    “那您什么都听得见?”



    闻人默没有答。



    他伸出手,在炭盆上面虚虚地比了一下??离火三寸,没有再近。



    “有些东西,人是用眼睛记的。”他说,“我用耳朵。”



    “耳朵能看见什么?”



    “看不见东西。”闻人默说,“看得见‘不对’。”



    “什么意思?”



    “你身边的东西,天天在你身边,各有各的声音。椅子有椅子的声音,门有门的声音,一个人走路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这些东西天天一样,你就听不见了。”



    “忽然有一天,它变了??”



    他停了一下。



    “你就听见了。”



    阿渡觉得有点冷。



    “那今天,您听见什么了?”



    闻人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今天江上的雪,落得比昨天重。”



    “雪大呗。”



    “雪没大。”闻人默说,“是水声变了。”



    “水声变了会咋样?”



    “水声变了,是因为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冒。”



    阿渡没听懂。



    他后来才听说,腊月里江底的暖水会往上冒。冒出来的地方,冰比别处薄。走在江上的人最怕踩到那种地方??从上面看,跟别处一模一样。



    走镖的那桌,酒喝到一半,嗓门就大了。



    “你们听说没有??姓张的那个,死了。”



    卖布的问:“哪个姓张的?”



    “张邦昌。”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清。



    “做了三十三天皇帝。金人一走,他那把椅子就没人认了。听说是赐死的。”



    卖布的说:“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



    “做长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炭盆里又响了一下。



    闻人默的手指没停。他在听这间屋子:三十二个人在呼吸;有一个人手在抖??是阿渡,他冷;有一个人在数钱,是卖布的,一枚一枚地数;还有一个人,从进来到现在没出过一声,只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呼吸慢了一线。



    不说话的人,最怕听见别人说话。



    闻人默把这个人记下了。



    他记声音,比记人牢。



    “客官,”他忽然开口,“从北边来?”



    那人不答。



    “北边大不大?”



    “大。”那人说。



    “见过井吗?”



    静了一下。



    “什么井?”



    “没什么。”闻人默说,“我眼睛不好,爱问。”



    那人起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闻人默听见他的脚步。左脚不跛,右脚也不跛。他走得很稳。



    “您为啥问他井?”阿渡问。



    “听说北边有口井。”闻人默说,“有个人在里头看天。”



    “谁?”



    “当过皇帝的。”



    阿渡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闻人默从怀里摸出一册旧纸。纸角磨得起毛。他没翻??他记得页数。他摸到第一页,指尖停在纸面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那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靖康二年,四月。有官骂金人不绝口。金人割其舌,犹坐。断其喉,乃止。」



    他每夜念一遍。



    念到这一行,他的脸会自己转向北。



    今夜他也转了。那方向有一道江。



    江那头,雪下得更狠。



    渡口那头,说书人还在。



    是个自称瞎子的老头。眼睛坏了半只,看人只看半边。他每夜说一段,说一段收一碗酒。今夜他敲着板:



    “北边有井谁能填??”



    板一敲。



    “井口朝天不见天。”



    阿渡凑过去:“老叔,天天这两句,啥意思?”



    “这是谶。”



    “啥叫谶?”



    “就是说了不算数的话。”老头喝了口酒,“说的时候没人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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