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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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刻薄,座中却有不少人暗暗点头。藏海仍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末位,垂着眼,仿佛他们争的不是万里江山,只是菜市口上哪一筐萝卜更水灵些。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半枚碎玉,那是从一块旧玉佩上掰下来的,断口处磨得圆润光滑,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了三年,连玉纹都快磨平了。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藏海。"
  

  

  
平津候忽然开口,满室议论应声而止。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末座那个青衫年轻人,目光里大多是不解和惊讶。张伯庸甚至皱起了眉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藏海抬头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声。他先将膝前的衣摆理了理,才微微欠身:"学生在。"
  

  

  
"你方才一直没说话。"平津候盯着他,"怎么,可是有什么想法?"
  

  

  
东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藏海沉默了一息,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来,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灯花爆开时那一星火光,亮一下便灭了。
  

  

  
"学生在听诸位先生高论,受益良多。"他开口,声音清朗得像是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陈先生。"
  

  

  
陈令仪挑了挑眉:"请教不敢当,藏海兄请说。"
  

  

  
"陈先生方才说,舒太妃出身教坊司,言官们必定不能认长平王。学生想问的是??当年仁宗皇帝驾崩,先帝以庶长子的身份继位,先帝生母淑妃的出身,比舒太妃又能高贵多少?"
  

  

  
这话一出,陈令仪的脸腾地红了。座中几个幕僚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头去掩住了嘴角。仁宗皇帝的淑妃??德胜帝的生母??当年也是从采女一步步爬上来的,娘家不过是个开绸缎庄的,论门第还不如舒太妃,毕竟舒太妃的亲哥哥如今还在蜀地做着七品县令,好歹有个功名在身。
  

  

  
"这……"陈令仪哽了哽,"此一时彼一时??"
  

  

  
"学生知道,陈先生是想说,先帝继位时已经有了一班老臣辅佐,又在东宫做了十年太子,根基深厚,故而出身之事无人计较。可长平王不同,他既无东宫之资,又无朝中班底,若再被人拿生母出身说事,便越发艰难了??可是,陈先生,成王难道就有班底么?成王在工部挂了个虚衔,十年不曾上过一天朝,他的根基又在哪里?"
  

  

  
陈令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藏海不紧不慢地续道:"再退一步说,祖宗礼法,立嗣以嫡,无嫡立长。长平王虽年少,却是仁宗皇帝亲子,德胜帝同父异母的亲弟。若论血脉之亲,满宗室找不出比他更近的。而肃王、成王乃至其他几位宗室,无论拥立谁,都免不了被人拿'庶出'、'旁支'做文章。届时朝中派系纷争,各拥其主,互不相让,闹出些不可收拾的局面来,恐怕不是侯爷愿意看到的。"
  

  

  
他停了一停,抬眼望着平津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学生斗胆说一句??唯有长平王,是礼法上无可辩驳的第一顺位。舒太妃出身再低,也改不了长平王是仁宗皇帝亲生子的事实。言官们口舌再利,也不敢明着违逆祖制。只要有人率先站出来拥立长平王,占了'正名'二字的大义,那些观望的人,自然会顺着台阶走下来。"
  

  

  
厅里彻底没了声音。张伯庸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陈令仪垂着眼皮不再开口,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驳得上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卷过檐角,将?扇上糊的明纸吹得微微鼓动,烛火跟着晃了几晃,满室人影也跟着摇了几摇。
  

  

  
平津候盯着藏海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江南乡试的榜文送进府里来,他随手翻了一翻,看到"藏海"二字列在解元之位,便叫人去打听此人的来历。回话说是一个寒门子弟,父母双亡,独自进京赶考,租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平日里靠替人抄书度日。他当时也不过是起了惜才之心,把人招进府来做了个门客,每月给几两银子,供一日两餐,权当积些善缘。
  

  

  
谁能想到,这个寒门解元,如今竟安安稳稳地坐在他面前,三言两语就把满厅老成谋国之士驳得哑口无言。看来扶植他当自己的门生,还是很有先见之明,否则他这样人才,若在别处平步青云,真是可惜了。
  

  

  
"好。"平津候缓缓点头,拇指在和田玉上重重按了一下,"你说得有理。明日早朝,我便上书奏请迎长平王回京继位。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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