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父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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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启后,一辆运纸车沿槐河向南。朝阳尚未越过远山,河面浮着浅白水雾,岸旁桑树被露水压低枝叶。虞听晚换了纸商衣裳坐在车内,谢临川扮作账房赶车。裴彻没有同行,玄甲卫却分散在河对岸的柳林和上游渡口,离青溪坊最近的人也在百步之外。
  

  

  
纸坊藏在一段老堤后面。推开虚掩的竹门,先见到的是晾纸长架。湿纸一层层贴在木板上,风过院中,纸角发出细碎轻响。水碓没有转,作坊深处却亮着一盏灯。
  

  

  
虞听晚独自走进去。
  

  

  
一个清瘦男人背对门口,正把煮烂的桑皮倒进石槽。他穿着纸匠常用的短衣,头发已白了大半,右肩比左肩略低。这个背影与她记忆中的父亲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十年前那人每次从兰台回来,官袍上带着墨香,会在进门前蹲下来,任她从后面扑到背上。
  

  

  
男人听见脚步,木杵停在半空。
  

  

  
“阿晚。”
  

  

  
声音比记忆中哑了许多。
  

  

  
虞听晚站在门槛外,原先准备的质问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男人放下木杵,慢慢转身。左边额角有一道旧伤,眼下深陷,面容被十年风霜改得陌生,唯有看她的神情没有变。先是惊喜,随后又被克制压住,连向前一步都显得小心。
  

  

  
“长高了。”虞崇看着她,喉间动了一下,“你小时候总嫌饭里有姜,如今还挑不挑?”
  

  

  
虞听晚眼眶发热,却没有走近:“母亲每年都给父亲做忌辰。她怕我难过,总说流放路上的尸骨已经寻回来,只是山洪泡坏了棺木,不能打开。您活着,为何不送一封信?”
  

  

  
“送过。”虞崇答得很轻,“最初两年,我托人送了三次。一次被截,一次送信人死在驿道,最后一次到了镜京,却有人循着信摸到你们住处。从那以后我不敢再送。”
  

  

  
“那块木板敢送,顾老师敢见,柳霜也敢联络。到了母亲和我这里,父亲便什么都不敢了?”
  

  

  
虞崇脸上的喜色退去。他扶住石槽边缘,十指沾满纸浆:“你怨我是应该的。这些年我保住一册原档,藏住两名证人,却没有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
  

  

  
虞听晚胸口发疼。她想过父亲被迫失踪,也想过他伤重失忆,唯独没有料到他清醒地活着,清醒地知道妻女如何为他服丧。
  

  

  
门外传来一下鸟鸣,是谢临川提醒半刻钟将到。
  

  

  
她从袖中取出白纸,盖上私印,从门缝递出去。纸被风吹得轻轻一颤,很快由外面的人接走。
  

  

  
虞崇看见她腰间铜哨:“裴彻就在附近。”
  

  

  
“陛下答应不进来。”
  

  

  
“你信他?”
  

  

  
“父亲希望我信谁?”她反问,“信一个十年没有音讯,刚一见面便先问皇帝在何处的人吗?”
  

  

  
虞崇被这一句问得沉默。他走到墙边,从暗格取出一只窄长木盒,没有打开,只放在两人之间。
  

  

  
“玄门夜变,裴彻的刀下确实死过无辜的人。那晚有两名内侍受人胁迫,为端王的人搬运原档。他们放下东西求饶,裴彻却命玄甲卫一并处置。后来官修名册只记他们死于宫乱,连姓名也没有留下,家中老母至死都不知道儿子葬在哪里。”
  

  

  
“您亲眼看见了?”
  

  

  
“柳霜见过其中一人的尸身。另有玄甲卫退卒留下口供。”虞崇将手压在木盒上,“裴彻未必弑父,却不是民间假史里那个无辜受害的皇子。你若继续替他编功德,只会让死者再死一次。”
  

  

  
“我没有再替他编功德。我在查那晚发生了什么。”
  

  

  
“查清之后呢?”虞崇盯着她,“把证据交给皇帝,让他决定哪些可以公布?阿晚,掌权之人容得下真相,是因为真相尚未伤到他的皇位。”
  

  

  
虞听晚看见他眼中的固执。那不是久别重逢便能化开的东西。父亲在暗处活了十年,已将所有人分成护史与毁史两边。他看她,也先看她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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