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君问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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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绥,奉天殿。
昨夜落过一场薄雨,今早又起了雾,重重宫阙都笼在湿冷的灰白里。殿门虽然大开,外面的风却吹不进来,只把两排宫灯的火苗压得细长,照得白玉地面一半明、一半暗,也照见御阶下并排搁着的三顶官帽。
新帝登基尚不足一日,兰台馆已经空出了三张席位。
掌院周缄坚持在起居注上写“雍王兵叩禁门”,被押去了诏狱,起居郎宋闻不肯交出昨夜底稿,当场摘帽罢官,第三位年纪轻些,见势不妙,改口称新帝奉先帝遗诏入宫平乱,却因为答不出遗诏由谁宣读、何时用印,也让禁军带了下去。
三顶乌纱帽落在阶下,帽翅互相压着,本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可殿中十余名史官自从跪下以后,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敢越过去。
虞听晚也不敢。
十年前虞崇因私修国史获罪,先帝却没有株连虞家。大绥开国时便定过规矩,史官因所记文字获罪,若查不出结党谋逆的实证,罪止本人,不得牵连妻儿。虞家虽失了顶梁柱,田宅与户籍尚在,虞听晚也没有被夺去入仕资格。后来她通过兰台考选,做了品阶最低的校书,仍拜父亲故交顾衡为师。
她跪在老师顾衡身后,手里攥着半幅来不及收进袖中的起居纸,上面只写了七个字:玄甲入宫,太子薨。那是她亲眼看见的事,字自然不能算错,只是墨迹被掌心的汗慢慢洇开,到后来,“玄甲”
与“太子”糊在了一处,倒像两边的人马早已不分你我。
顾衡的腰不好,跪了一个多时辰,身子已经微微朝□□斜。虞听晚知道老师在忍,也知道他等会儿一旦开口,绝不会比前面三个人说得好听,于是趁众人不曾留意,悄悄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袍角。
顾衡没有回头,只用手肘往后撞了一下。
这是叫她松手。
虞听晚不但没松,反而把那块衣料又在指间缠了一圈。她低头算了算,若老师今日也进诏狱,兰台馆里能够说清玄门之变始末的便只剩她一个,若她也跟着进去,母亲大约得先卖掉城南的小院,才能凑齐给师徒二人送冬衣的钱。
如此一想,她竟有些后悔昨夜那碗桂花酪。
早知道今日要下狱,便不该分给老师,至少还能做个饱囚犯。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顾衡袍角上的暗纹都快被她数完,御座上的人才把手中那页起居纸搁回案上,道:“下一个。”
声音不高,离得远些甚至听不出喜怒,然而原本跪得东倒西歪的众人却同时挺直了腰。守在御阶旁的禁军向前一步,横过刀鞘,并未碰顾衡,只把通往殿中的路让了出来。
顾衡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虞听晚只得松开他的衣角,手掌在地上借了一下力,抢先站了起来:“臣来答。”
这一下起得太急,膝上的麻意顺着腿骨直往上窜,她险些当着满殿人的面重新跪回去。好在顾衡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肘,却不是为了帮她,而是压低声音斥道:“听晚,坐下,此事轮不到你。”
“老师再答一个,兰台馆就没人给我们送饭了。”
她的声音也很低,说完便从顾衡手里抽出胳膊,提着裙摆走到殿中。经过那三顶官帽时,她终究没有踩上前人跪过的地方,而是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块砖。那里离御阶远一点,也不正对禁军腰间的刀。此举未必真能保命,至少让她心里舒服些。
直到重新跪稳,虞听晚才抬头去看那位让满朝文武一夜改口的新帝。
裴彻是先帝第三子,旧封雍王。昨夜他用三百玄甲军撞开朱雀门,太子死于东宫,先帝急病驾崩,今晨百官还没来得及把孝服穿齐,他已经在奉天殿受了玉玺。
据说太子死时,裴彻亲手替他合上了眼。也据说,那双眼合了三次都没合上。虞听晚觉得这传闻多半是胡编。死人又不是门,哪有合上又弹开的道理。但眼前的人确实很像传闻中的模样。玄色龙袍尚未换好,只在甲衣外披了一件。左手腕上缠着布,血已经透出来,右手则搭在案边。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没有玉扳指,只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
裴彻看了她片刻。“姓名。”
“兰台馆校书,虞听晚。”
“方才朕问,他们都说不出昨夜该如何记。”
“他们不是说不出。”虞听晚道,“是不愿说陛下想听的。”
殿内静了一瞬。中书侍郎卢恪冷斥:“放肆!”
虞听晚立刻低头:“臣知罪。”认罪认得太快,卢恪反而被噎了一下。裴彻似乎弯了弯唇,又像没有。
“那你愿意说?”
“臣想活。”
“倒很诚实。”
“史官也不能句句说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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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虞听晚知道,老师是想提醒她,史官本该一句假话都不能说。可人若没了,笔直不直又有什么用?让后人捡起她的骨头夸一句硬么?裴彻问:“昨夜之事,如何记?”虞听晚没有立刻回答。
太子谋逆、雍王勤王,这话太浅。今日能糊弄百官,明日糊弄不了天下。雍王在京中名声算不上好,十五岁领兵,二十一岁平北狄,杀的人比她读过的史册还多。民间提起他,常用一句“雍王过境,夜犬不啼”。不是敬畏,是连狗都吓得不敢叫。这样一个人突然成了皇帝,总得有一样东西证明,他并非临时起意。
虞听晚缓缓道:“不该从昨夜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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