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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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七点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本画册翻开,指到其中一页。那上面是搓麻绳老妇的手部特写,油墨印在纸面上,老人的指节和掌纹清晰可辨。中年妇女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了一声:"这不是赵奶奶嘛!你画她画得这么好!赵奶奶住村尾银杏树底下,你自己去找她。"
白小七道了谢继续往里走。村尾那棵银杏树还在原地,比去年又粗了一圈??也许是心理作用,可它站在那里的姿态确实似乎更占据了整个空地的中心。树下坐着的人不是老妇,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白小七走过去问赵奶奶在哪,男孩抬头往身后的木屋里指了一下。
木屋的门半掩着。白小七敲了敲门框,里面传出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谁呀?"他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偏暗,陈设简单得几乎空荡。墙角一只矮凳上坐着那个老妇,她的头发比去年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可手还在动,正在把一团苎麻搓成细绳。
白小七蹲下来,把画册翻到那一页,送到老妇面前。老妇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册接过去凑近了些,干枯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上面的纹路是画的而不是贴上去的。"这是我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些说不清是疑问还是确认的语调。
白小七说是。
老妇没有再说话,把画册搁在膝盖上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合上递回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跟她搓麻绳时的表情几乎没有区别,一样平静、一样缓慢,可白小七看见了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溪水表面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泛起的那种碎亮。
他走出木屋的时候发现那个男孩还蹲在树下划地。他走过去低头看,男孩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只鸟,线条简单但准确,翅膀的弧度有一种天然的流畅。白小七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男孩子抬头问他:"你画得比我好?"
白小七想了想,从帆布袋里掏出铅笔和速写本,蹲在男孩旁边画了起来。他画男孩的手,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尖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画的时候男孩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在速写本边上用手指学着比划那道弧线。白小七画完把本子递给男孩,男孩低头看了好久,把本子抱在怀里,突然站起来跑掉了,跑进旁边一扇门里不见了。
白小七在银杏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风过来的时候树冠晃动,那些光斑就在他膝盖上、肩膀上、手背上跳来跳去。他把速写本翻开,在男孩的手旁边又画了一棵银杏树的局部,画枝干分叉的地方那个老疤,画完用铅笔标了一个"×"在旁边,提醒自己回去之后用丙烯把这张画扩成正式作品。
接下来的一天半里他走遍了村子里之前画过的每一户人家。修农具的青年还在,只是家里多了一台新的小型脱粒机,他正在调试那台机器的零件,握扳手的姿势跟去年一样但握的物件换了。搓麻绳的老妇第二天下午又坐在了树下,白小七远远地又画了一张她,这次画的是全景,她整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的轮廓,树干粗壮、人形瘦小,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在画面里形成了天然的疏密对比。梳辫子的女孩长高了一些,辫子还是歪的,蹲在溪边的青石上玩的东西从螺蛳换成了一只半透明的石头,对着光照着玩,光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时候边缘有一圈彩虹似的碎色。编竹筐的老爷爷他找到了,坐在自家屋檐下面劈竹篾,一根青竹在他手里被剖成了薄薄的长条,手指沿着竹纤维的方向撕开,动作绵密而连贯,一整个下午没有断过。
白小七在这个傍晚画那张劈竹篾的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次回来画的东西跟去年那批不同了,去年他是"看见什么画什么",这次他是"看见变化画变化"。那些人在一年里的细微转变??老了的、长高了的、换了工具的、换了姿势的??这些东西才是他这次真正想带走的。时间的手稿就写在那些人的手上和身上,他只能用笔去抄写一部分。
临走那天上午他在村口碰到了那天那个扫地的中年妇女。妇女从家里拿出来一碗米酒递给他,白小七接过来喝了,米酒甜而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妇女说:"你以后还来不?"
白小七说还来。
"那下次来的时候再把我们的手画一遍,"妇女把空碗收回去,笑得露了一排整齐的牙,"看看再老一年是啥样。"
白小七站在村口的水泥碑前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神扎溪村。溪谷安静地嵌在山缝里,屋顶的灰瓦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几缕炊烟正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他没有再看太久,把帆布袋往肩上颠了一下,转身走上了出山的那条土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