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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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分享会之后的几天里,白小七收到了一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回响。有的是通过出版社转来的读者来信,有的是从学校传达室收到的明信片,有的甚至在社交平台上搜到了他的账号发了私信。他没有社交账号,那些私信是别人截图转给他的,隔着好几层传递才落到他的手机上。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出下一本,有人说看了《看见》那张眼睛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自称是退休老教师的人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附了一张他年轻时候在乡村学校教画的旧照,信上说:"你的画让我想起自己刚拿起粉笔的那年,也是在镇上的土墙教室里。咱们这一路走来,底下的土是一样的。"
白小七把那些信和明信片收在一个旧鞋盒里,盒盖掀开就码进去,也不整理,塞满了就压一压。那盒东西放在床底下的角落,跟颜料箱挤在一起。他有时候夜里躺下来会想,那些信是从多远的地方寄来的,写信的人长什么样,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写那些话,写完了又怎么找到地址寄到学校传达室的。他每想一个环节就觉得手里的笔又沉了一分,不是因为压了东西,是因为那些从远方来的文字让他的画有了比他本人更宽的回声。那些回声回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状的声音,跟他画的时候想的不太一样,可那种不一样是好的,说明画走出去之后在一个陌生人的心里开了另一扇门。
四月底的一个上午他在画室里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不长,写在带横线的作业纸上,笔迹歪歪扭扭,是母亲自己写的??她最近在跟镇上一个识字班学写字,信里夹了一张纸上是她抄的生字表,"白""小""七""画""手""眼"几个字用铅笔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周正一些。母亲在信里说画册收到了之后她翻给好多人看了,隔壁张婶、刘叔、赵婶、老陈,每一个人都在画册里找到了自己的手,张婶看了她剁猪草的那幅画之后哭了,赵婶指着自己打算盘的手说"这个关节画得跟我一模一样"。母亲写完这些之后在信尾加了一句:"你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那本画册从头翻一遍,虽然看不懂字,但他说翻完睡得踏实。"
白小七把信纸折好放进速写本里。他坐在画室的窗台上,四月末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他肩背暖烘烘的。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跑,脚步声和笑声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模糊而轻快。白小七看着那帮孩子绕着跑道追逐,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想回一趟扎溪村。
这个念头不是临时起的。画册出版之后他一直在想,扎溪村那些人??搓麻绳的老妇、修农具的青年、梳辫子的小女孩、编竹筐的老爷爷??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手被画进了一本印出来的书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劳动被印在纸上,被省城书店里的陌生人翻看,被外省的评论人写过评语。白小七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一趟,带几本画册,让那些被画的人自己看一眼。
他把想法跟陈老师说了。陈老师听了之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五一假期。三天来回。"
"去吧。"陈老师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路线图,标注了几条山路的安全通行情况,"扎溪村那片雨季快到了,你走这条线,别图省事抄近道,绕远一点安全。"
白小七把路线图收好。出发前他准备了两样东西:十本画册,塞进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还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封皮上贴着"扎溪村续"的标签。他想再去画一些上次没来得及画的东西,或者画一些上次画过的人这次换个角度再看一眼,看看时隔将近一年之后那些人的手有没有变化。那个搓麻绳的老妇也许还在搓麻绳,可她手上的纹路比去年更深了,她坐在银杏树下的姿势也许从偏向左边变成了偏向右边,这些细小的位移是他想捕捉的变化??时间在工作的人手上留下的痕迹,比在别处更清晰、更直接。
五一清晨出发的时候,天刚亮。白小七背着画材和画册转了三趟车,最后那段山路搭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跟去年一样颠,石子路把拖拉机斗里的人颠得上下起伏,白小七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装画册的帆布袋。山路两边开始出现他去年来时见过的标识物??那棵歪脖子松树、那道横跨溪谷的石桥、那片挂着青藤的岩壁。他的眼睛在那些景物上依次落定又移开,每一次移开都比上一次缩短了半秒,因为那些景物的轮廓已经提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了,不需要重新读取,只需要确认它们还在。
拖拉机在村口的水泥碑前面停下来。白小七跳下车斗,脚踩在扎溪村的碎石路上,跟去年来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上次来是第一次,一切新鲜,眼睛应接不暇。这次回来是第二次,路熟、人气熟、连溪水淌过石阶的声音他都熟。他站在碑座旁边缓了缓,然后沿着村中的小路往里走。
经过村委大院子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去年他们住的稻草垫子铺位已经空了,院子里堆着新收的苞谷棒子,黄澄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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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有人在院子角落用笤帚扫地,他认出了那张脸??是去年给他们送过水的那个中年妇女。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两秒才认出来:"你是去年那个画画的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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