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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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不同,麻绳在逐渐成形,她的手势也在缓慢地、不由自主地跟着绳子变粗的程度而微调。白小七掏出速写本远远地画了这个场景。他画老妇人搓麻绳的局部,只画从手腕到指尖的那一段,跟《镇上的手》系列同样的处理方法。可画完了他低头看,觉得这双手跟青石镇那些手不一样。这只手的皮肤纹理更深,骨节更大,指甲的形状因为长年干活而呈现一种向内扣的弧度。它的主人做的事情是搓麻绳,这个劳动本身很慢,很安静,手上没有剧烈的挣扎和负重,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水流打磨石头一样的持久力。
他在这张速写旁边写了一行字:"扎溪村尾银杏树下,搓麻绳老妇。手的节奏跟水声一致。"
晚上众人围坐在村委的大院子里吃饭,饭是大锅煮的苞谷糁配一盆咸菜。白小七端着粗瓷碗蹲在院子角落吃,林知夏端了碗过来蹲他旁边,筷子头戳着碗里的苞谷糁:"你这几天打算画什么?"
"先把村子走完,"白小七说,"还不太知道要画什么。"
"那你跟我走呗,我明天去后山画梯田,那边视角高,能看见整个村子。"
白小七说好。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爬。说是路其实只是一道被人踩出来的土径,窄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齐膝的野草,沾了露水把裤腿打湿到小腿肚。爬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站在那里往下看,整个扎溪村收在眼底。溪谷像一个微缩的沙盘模型铺在下面,房屋的灰瓦屋顶高低错落,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反射着晨光,几缕炊烟从不同方向的屋顶升起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山雾里。
白小七支开画架的时候手是稳的。他选了水彩,中等尺寸的纸,铺了底色之后开始做空间层次的处理。近处的山体用偏暖的黄绿色,中景的村庄用灰紫和橄榄绿之间的中间调,远景的山影薄到几乎只剩纸上浮着的一层水印。他画得很慢,比在河滩写生时还慢。周怀远说要让线条自己找到终点,他现在懂了那句话的意思??快是手在动,慢是眼睛和手同时停下来等画面自己落定。他每一笔下去之前都看了很久,不止看画面上已有的颜色,还在看远处的山雾怎么变、阳光如何一寸一寸地爬上瓦顶。
这幅画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林知夏画完自己的梯田系列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说"你那个山雾的过渡绝了",然后又跑回去继续画她的。白小七没抬头,他正处在一个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断的节奏里,笔在纸上走的时候呼吸都压在胸腔里轻轻的,怕一口气喘大了吹偏了颜色走的方向。
画完收工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白小七背起画架下山,路上经过一片矮竹林的时候看见方池蹲在里面,地上摊了好几张速写纸,画的全是竹子。竹节、竹叶、光影穿过竹丛在地面上撒的碎影。白小七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阵,方池没抬头,只是把一张画完的纸抽出来递给他。白小七接过一看,方池画的是竹叶的背面,叶脉的走向用极淡的灰线勾勒,整张画几乎没有什么重色,可叶片的薄透感全在那些若隐若现的脉络里了。
"竹子背面比正面好看,"方池说,"正面太规矩。"
白小七把纸还给他。两个人蹲在竹林里没有再说话,只偶尔有风吹过来的时候竹叶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白小七掏出速写本也画了几片竹叶的背面,顺着方池的思路去捕捉那种"不规矩"的轻盈感。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刻意放松了手腕的力度,让线条自己跟着叶脉的自然弧度走,不再用脑子去控制每一毫米的落点。
在扎溪村的五天时间里,白小七除了画风景写生,剩下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观察人身上。他不再只画手了,他把整个人也放进了画面??那些在屋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溪边洗衣的妇女、追逐打闹的孩子、坐在门槛上修理农具的中年男人。他画得最多的是一户住在溪边的人家,那家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梳着两个歪歪的辫子,整天蹲在门口一块大青石上玩。玩的东西简单极了,一根草茎、一颗石子、一只溪水里捞起来的螺蛳,她能跟这些东西相处一整个下午,嘴里嘀咕着白小七听不懂的话。他在画那个女孩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画的视角跟以前不同了。以前他画人物总是背对或侧对,很少画正脸??他不确定自己能把表情画好。可这个女孩蹲在青石上低头玩螺蛳的时候是正面朝他的,下颌微收,睫毛投下来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他尝试画那张正脸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张。线条一笔一笔地落下去,额头的弧、鼻梁的侧峰、嘴唇抿起来时微微鼓起的下唇,每一条线都跟着他自己看见的形状走,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
画完那张正脸速写的时候他盯着看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正经画一个正面人的脸,而且画完了他没有觉得哪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