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礼经注里的血与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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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亭渡西去三里,有一座瓦官寺的下院。
院子极小,三间禅房,一畦菜地,平日里只住两个老尼,江边上的人管它叫小瓦官。沈瞻提着一盏风灯在前头走,谢珩之抱着那只榆木盒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江堤走了一路,话都说得不多。江潮拍在堤石上,一声一声,把人的脚步声全盖了过去。
「这地方是柳月师父选的。」沈瞻在院门外停下,回头低声道,「建康城里眼多,她的话,寺里不方便讲。这处下院,香火冷,香客少,今夜连老尼都被她支去江边放灯了。」
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豆大的灯光。
谢珩之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气味。线香、旧纸、灯油,底下还压着一点很淡的、陈年的血腥气。供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供菩萨,菩萨像被人用一方素布盖了,素布前平平展展放着一部书。
一部《礼记》注本。
书已经很旧了,黄麻纸,边角磨得起了毛,拿藏青色的粗布重新裱过封皮。柳月跪在供桌一侧的蒲团上,双手合掌,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才道:
「谢姑娘,沈将军。请近前看。这是贫尼的师父,二十年前留下的东西。」
谢珩之在供桌前跪坐下来。沈瞻没有坐近,在门口的一张旧蒲团上坐了,按刀守门。
柳月伸手,把那部注本翻开。
书页上是极工整的簪花小楷,朱墨两色,经是经,注是注,一眼便知是大家女子幼年下过苦功的手笔。前半本注的是《曲礼》《内则》,注得平正;越往后翻,字迹越瘦,越硬,到《昏义》一卷,天头上批着一行字:礼者,果天理而为之者欤?抑人欲而假之者欤?
笔锋到「人欲」二字,几乎要把纸划破。
翻到《奔者》一节,书页中间夹着两样东西。
一张休书。纸是当年王氏宗祠专用的五云笺,笺角的云纹还看得出来,只是整张纸从中间裂过,又被人拿米汤一点一点粘了回去。休书正文很短,墨迹端方:
「王氏旁支第七房女慧,违礼私奔,玷辱门楣,宗祠公议,削籍除名,逐出族门,生死不录。」
「生死不录」四个字的墨色最重,字口边缘有一圈一圈暗红的、早已干透发黑的渍痕,从纸背透到纸面。那不是墨。谢珩之的指尖悬在纸上方,没有碰,她看得出来,那是血。写这张休书的人,或者挨这张休书的人,血滴在纸上,又被人用手抹过,抹出一道道拖痕。
「我师父俗家姓王,单名一个慧字。」柳月的声音很轻,「太原王氏第七房的嫡女。二十年前,她爱上了一个在江边上替人代写书信的穷书生。那书生是淮北逃过来的流民,没有籍,没有姓,王氏的门房唤他一声『逃奴』,都是抬举。」
她把注本翻到最末一页。末页的封皮里,夹着第三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朽得发脆的木牍,拿火漆烫着半个官印,上头刀刻的字迹还勉强认得:流民籍,淮北谯郡,男,无名,给帖就食。
「这是他的流民证。」柳月道,「那年淮北大旱,他爹娘都死在路上,他揣着这一片木牍南下讨活。王氏认这东西为逃奴的凭据,不认它是一个人的来历。两人的事被族里发觉,祠堂开了半夜,第二日,书生被王氏的部曲从江畔拖走,说他是逃奴,勾引主家女眷,打断了腿,扔进江滩的乱葬岗。师父被押回祠堂,看着族人写这张休书。这上面的血,是她自己的。她那时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跪在宗祠的青砖上,一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满纸。」
谢珩之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那张休书上。纸薄而脆,隔着二十年,她仿佛还能触到那一下磕头的分量。
「孩子没了。」柳月合掌,闭上眼,「师父被逐出王家,万念俱灰,在瓦官寺出了家。她后半生只做两件事,讲经,注礼,注来注去,注出满纸这样的问话。她在寺里又撑了六年。贫尼十五岁那年从王氏逃出来,昏倒在瓦官寺山门口,她已圆寂一载,缘悭一面。是住持师父救了贫尼,替我摩顶削发,说恩师遗命,寺中若再来一个从那道门逃出来的女儿,就记在她的名下,算她的徒弟,再把这三样东西交给她,叫她接着问下去。恩师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是:佛门度死人,可这世上的活人,还等着有人替他们问一句,这礼,凭什么。」
禅房里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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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谢珩之伸手入怀,把昨日在经阁撕下来的那页「庵观往来」簿页取了出来,摊在供桌上,就放在那张血休书旁边。一张是太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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