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礼经》第三十七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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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的太学,比昨日更静。
静得不对。谢珩之下车时便觉出来了。学门前的石狮子照旧,雾却散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一切无处可藏。门前少了围观的学生,多了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立在两侧,手按着腰间的绳尺。太学的门大开着,门里门外,反倒像一张合上的嘴。
她提着讲稿走进去。发间青铜簪,怀中青玉,一样不少。
讲堂里人仍坐满了,只是今日的满,和昨日不同。昨日是乌压压的人头,今日是一排排挺直的背。诸生在前,衣冠比昨日齐整,神色比昨日端肃,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抬头看她。博士席后,多了两张她不认得的脸,紫绶,笏板横在膝上。管昶仍坐末座,今日换了一件新的青衫,案上摊着的,不再是尚书省的勘文,是一卷装帧齐整的书,藏青色函套,签条上四个端正的小字:晋礼新注。
她在讲台上站定,翻开讲稿。
「今日讲《丧服》,庶女为父持重一条。」她开口,「经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诸注到此,皆止。可经传另有一句,事父孝,故事天明。庶女也是女,也是父之女。父死,女持丧,丧出于心,不出于册。」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满堂衣冠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稳:「这几日,诸生跟着我读《丧服》,读到的都是年月,三年,期年,九月,三月。今日我要问一句,这些年月是谁的年月?不是牌位的,不是谱牒的,是活人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斩衰为何是三年?因为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圣人制礼,算的不是门第的账,是怀抱的账。一个庶女,三岁之前,可曾因为是庶出,就不曾在父亲怀里躲过一回风雨?若不曾,那她为父守的三年,凭什么在册子上便短了一寸?」
堂中静得听得见院外槐花落地。中排一个旁听的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旧布衫,一看便是凑了束?来的寒门子弟,嘴唇无声地跟着她的话动,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话音未落,末座的人站了起来。
「够了。」
管昶的声音不重,两个字却像两枚钉子,当堂钉住了满堂的气。他起身,拿起案上那卷《晋礼新注》,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并不看她,先转身面向诸生。
「诸生听真。」他举起书,「此乃尚书令王公奉诏所定《晋礼注》,颁行三学。礼者,何以为治?士庶分界而已。士之子恒为士,庶人之子恒为庶人,分界明,而后名分定;名分定,而后上下相安。谢昭容,」他猛地转向她,把书往讲案上一拍,拍得案上茶盏一跳,盏中残茶泼出,正污了她讲稿的一角,「你口口声声庶女守礼。庶女守礼,叫做越矩;庶女登堂论礼,叫做惑众。矩与众,是朝廷的,不是你一卷孤传的。」
茶渍在麻纸上迅速洇开,褐色的一圈,漫过「庶女持丧」四个字。
谢珩之低头看着那圈茶。她没有去擦。
「管郎官这部《注》,」她缓缓道,「我也读过。注里引先王,引典制,引了四十七处。我只问一处:士庶分界,分的是生下来的人,还是行出来的事?一个人守了四十九天的丧,因为册上无名,这四十九天便不算数?」
「算数不由你我论。」管昶冷冷道,「由法度论。」
「若法度说不算,那便不是礼。」
「大胆。」
这两个字不是管昶说的。博士席后,那个紫绶官员抬起眼,声音不高,自有分量:「朝堂定注,太学颁行,谢昭容,你一个旁支女子,当着三学诸生,指朝廷之注为非礼。你可知这四个字出去,是什么罪名?」
讲堂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太学生腾地站了起来。
陈墨,谢氏旁支的嫡子,比谢珩之小四岁,平日最爱抄她的讲稿,抄完了追在她身后问,昭容姐姐,这一处能不能再讲一遍。他脸涨得通红,攥着一卷抄稿,手指都在抖,张了张口:「先生说的是经义,《内则》之传……」
「陈生。」管昶没有回头,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块木牌,往堂中一亮,「太常寺听政牌在此。诸生非经辩不得起,非举问不得言。你替何人张目?替谢氏旁支,还是替北府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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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
陈墨僵在原地。他看着谢珩之,眼里又羞又急,年轻的脸由红转白,终于慢慢坐了回去,坐下时,那卷抄稿从膝上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他俯身去拾,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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