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鱼鳞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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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日的丧,抵得过一万卷注。三层写到纸尽,她搁笔,把十二张讲稿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第三层那两个小字,指尖在「实」字上停了停。她知道,前两层是讲给满堂衣冠听的,第三层,是讲给讲堂门外那些人听的。门外的人今日未必进得来,可话这东西,只要堂上有人听过,便会长脚。
窗外敲过二更。院门外有极轻的一响,像一片叶子落在石阶上。
她推窗。没有人。窗棂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小方胜的纸,连封泥都没有。
纸是粗麻纸,建康南市三文钱一刀的那种,字却写得极好,一笔章草,瘦而急,像写字的人随时要走:
「明日讲堂,管仲明必发难,其辞已成:庶女无格论礼。所恃者,非经也,尚书省文法勘文一卷,谓谢氏旁支未得宗族长画诺,不得言礼。昨日王公亲过太常槐堂,槐花铺阶,博士七人,议定四字:以礼制谢。君其慎之。知名不具。」
她把短札读了三遍。
管仲明,管昶。这个人她听过。寒人出身,父亲是郡中小吏,他自己从抄文书的令史一路熬到尚书省郎官,熬了十五年。建康清流提起他,鼻子里先出一口气,再称他一声「文法酷吏」,说这人断案不看情理,只看条文,条文上差一个字,他能叫人下一层狱。可她知道,寒人爬到那个位置,鼻子出气得再响,他也不敢自己走一步棋。他身后站着谁,短札已经写得明白。
谢珩之把短札就灯上烧了。火苗顺着「以礼制谢」四个字爬上去,纸在火里蜷起来,像一只烫疼了的虫子,落进铜盘,化成一小片黑。她看着那片黑,心里反倒静了。
原来题目也不是她挑的。锦幡,征召,《丧服》,满堂博士,一层一层,都只围着同一件事:要她这张讲《礼》的嘴,往后只许说他们准她说的话。
三更时分,她才铺开讲稿,重新写。这一回,她没有先写服制,先在纸背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写给自己看:
「他们要辩的不是礼,是我配不配开口。那我便先答这一问。」
写完,她把发间青铜簪取下,搁在笔架旁边。灯下一照,裂纹里那片小鱼鳞泛着一点冷光。她伸手碰了碰,鳞片卡得很紧,没有落。她想,阿岩沉江那日,大约也是这样一个起雾的春晨,江水很冷,冷得像太学门口的石。他下水的时候,怕不怕高呢?桥洞下水响,他小时候自己手心全是汗,还知道回头叫人莫怕。长大了,被人按着沉入那条他怕了一辈子的水里,身边连一个叫他莫怕的人都没有。
她把簪重新插回发间。这一夜灯没灭,案上的麻纸写满了十二张。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熬成了黎明前那种深青色。她吹灯起身,换了一身素青的襦裙,外罩半旧的白纱披帛,不施脂粉,只把眉描得格外清楚。晨雾起来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出了乌衣巷。
太学在淮水北岸,秦淮河上晨雾未散,两岸的柳树都泡在白雾里,柳枝垂到水面,一动不动,像谁垂下手在等人。车到学门,天还没有大亮,门前两座青石狮子,一东一西,狮子的鬃毛上挂着一夜的露水,眼睛被雾气得发暗,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凉意。
她正要下车,槐树影里先钻出一个人来。
是陈墨。年轻的太学生袍角沾着露水,显然在树下等了不少时候,脸上又是惶急又是兴奋,奔到车前,压着嗓子道:「昭容姐姐,我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今日堂里不对,昨夜博士们被召去太常寺议了半宿,回来人人抱着一卷《晋礼注》。还有,尚书省的管郎官也来了,我去抄讲座的时辰,亲眼看见他进的东厢。」他喘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一卷纸,「这是我替姐姐抄的近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