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礼经齿颊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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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讲堂的日头,巳时还是温的,到正午便烈了。





谢珩之立在讲台上,身后是圣人牌位,黑漆木龛,香烟笔直。堂上坐了百余人,太学诸生在前,外来的旁听在后,乌衣、青衫、缁布,各色衣冠一排排压下去,压得满堂没有一点杂声。窗外槐花开得正盛,日影透过花影筛进来,在讲案上落了一层碎白,风一过,碎白便轻轻爬动,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纸。





她开讲,先不涉嫡庶,只讲《丧服》的「服」字。





「服者,事也,事死者如事生。」她的声音不高,讲堂却聚音,一字一字送到最后一排,「圣人制礼,本是为人子立的。人有父母,便有三年之丧;有恩义,便有五服之差。服制一张表,乍看是麻布的升数、年月的短长,落到实处,却是一个人活过一世,旁人欠他的那点心意。故经传里有一句,庶女虽贱,守礼如嫡。诸位读经,读的是这一点心意,还是读那一块牌子上的尊卑?」





堂下有微微的骚动。几个太学生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点光。





她没有停,趁势铺陈开去。先引经:「《丧服传》曰,为父何以斩衰也?父至尊也。传文问的是父,答的也是父,通篇不问嫡母庶母,不分嫡女庶女。何以不分?经文质朴,圣人当日眼见的,只是一个女婴如何长成、一个父亲如何教养,没有功夫替百年后的册子预留一句。」再援注:「郑注严于尊卑,以宗法统服制;王肃却注得明白,称情而立文。礼是顺着人情立的节文,不是先有一张门第的网,再拿人心去填网眼。两家之注并立学官,诸生读了这些年,怎么独独今日,只许记起郑玄,不许记起王肃?」





这话说得不重,东席几个年轻博士的笔却悬住了。中排有个太学生低头记得飞快,笔尖沙沙地响。满堂寂静里,那一点沙沙声格外清楚,像雨打在新叶上。





光还没落定,东首末座,一个人站了起来。





青衫,乌皮带,还是晨雾里那个管昶。他不知何时也进了讲堂,不坐客座,坐在诸生最末一排,像他这样的郎官,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满堂博士没有一个人出言相问,仿佛他的座位是预先留好的。





「女儒讲得好。」管昶起身,先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挑不出错,「只是下吏不通经,只通法。斗胆请教女儒一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麻纸,尚书省的封签还在,双手展开,声音陡然一清,「《内则》是经,可经是圣人制的。圣人制经,是为齐家治国,不是为叫人拿一句孤传,坏了两百年的铨选之法。下吏这里有尚书省昨日下行的勘文一道,请诸博士共鉴。」





他把勘文高高举起,堂中立刻有两个博士起身,离座,走到堂中,双手接了,传阅。





谢珩之站在台上,看着那卷麻纸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传阅的人都看得很快,快得像不是在读,是在认那颗印。





「勘文写得明白。」管昶转回身,面向满堂,也像面向她,一字一字,「陈郡谢氏旁支女谢昭容,其支自立籍以来,未得本族宗族长画诺认可,依《品官仪制》,不得预本族清议,不得登本族荐名之堂。太学虽曰公学,讲席却由公卿举荐。女儒今日登的这一座,是太常寺开的恩,还是谢氏族中给的名?若是恩,女儒当谢恩听讲,不当据席讲经;若是名,下吏倒要请问谢氏宗族长一声,这一诺,画在哪里?」





满堂寂静。窗外的槐花啪地落了一朵,砸在窗台上,细而脆,满堂人都像被砸了一下。





谢珩之看着他。她知道这一刻会来,匿名短札上每一个字都落了地,可真落到地上,还是比她想的冷。他手里那卷东西不是经,是钥匙。讲堂不是输给辩才的地方,是一道门,门闩在族中,在宗族长一支笔下。她讲了十年的经,忽然被人告知,她站不站在这堂里,不由经说了算,由那一卷写满品级的文书说了算。





「管郎官问得好。」她开口,声音仍稳,「我也有一问。《丧服》里,庶女为父持重丧,杖而不出,这是经有的。一个女子,父亲死了,她守与不守,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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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有没有父,还是先问她族里有没有给她画那一诺?若礼只认画诺,不认人心,那阿岩……」
  

  

  
她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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