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瓦官寺的茶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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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煮茶,起得比瓦官寺的钟还早。





她住西厢一间小寮,原是寺里堆旧经版的地方,背靠着秦淮河的支流,窗外三竿竹,一棵半死不活的桃树。寮是寺里的,门楣上那块二尺长的旧木匾却是她自己的,木是俗家时带出来的沉水香木,字是她用烧黑的柴炭一笔一笔写的:灵隐。有师兄看不懂,问她瓦官寺好好的,为何要另起一个名字。她说,寺是诸位师父的,寮是我的,人总得有块地方,写自己想写的字。师兄念了声佛,摇摇头走了。





卯时的雾还压在河上,白茫茫一片。她蹲在小风炉前?火,灰布僧衣洗得发白,齐肩的短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指间菩提子一颗一颗捻过去。水初沸,蟹眼细碎,她投了一撮粗茶,茶烟立刻起来了,青白青白的一缕,先是缠着窗棂不肯走,被河风一邀,便袅袅出窗,去会那条雾里的河。





她喜欢看茶烟。烟这东西最老实,屋子里有几道缝、风从哪一边来,它从不替谁瞒着。





竹影一响,有人踩着露进来了。





谢珩之走得不快,月白的裙角扫过阶前青苔,湿了一圈深色的边。她怀里抱着东西,进门先看那块匾,眼神柔和了一瞬,才合掌见礼:「师父。」





「门没拴。」柳月头也不抬,往对面的蒲团抬了抬下巴,「坐。茶还欠三沸。你这脸色,比我案上的木鱼还空,昨夜又没睡。」





谢珩之没有立刻坐。她在寮中站了片刻,目光从风炉移到竹窗,又移到河雾深处,像在等自己的魂魄从什么地方赶回来。末了,她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前:半卷撕烂后用青布缠过的《礼记》注本,一支素面无纹的青铜簪。





「师父在寺里久,见的人多。」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问一句。师父可曾亲眼见过,礼,是如何吃掉人的?」





柳月?火的手停了一下。





风炉里的炭噼啪爆了个火星。她没有马上答,提起壶来点茶,滚水高冲,茶末在盏中旋成一盏浅碧,才推了一盏过去:「先喝。寺里的茶粗,败火。」





谢珩之捧盏不饮。





「我被家里赶出来那年,十六岁。」柳月重新坐下,慢慢捻着菩提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的天气,「赶我的由头是『违礼』。什么礼呢?说出来不怕你笑,我不肯嫁我爹选定的人,夜里翻墙去见了一个我自己想见的少年,隔着一道墙,说了半刻钟的话。连手都没碰。回家第二日,族里开了祠堂,我爹哭得比我娘还响,说家门不幸,出了我这样的东西。我娘从头到尾没敢抬头。我跪在牌位底下听他们一条条数我的罪,数得又庄重又伤心,那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了人放了火。」





她顿了顿,唇角牵出一点极淡的纹路,不算笑。





「后来我在这寮子里想了七年才算明白。他们吃我的时候,是要先净手、焚香、把礼数做周全的。临了把我扫地出门,我爹还抹着泪,按规矩添了一箱经书、两匹素布,说是『父女一场,不为已甚』。你看,吃得体体面面,连骨头渣子都给你裹上绸缎。所以你问我礼怎么吃人,」她看着谢珩之,「我告诉你,它不龇牙。它越温柔,你越喊不出疼,喊了,还是你不识好歹。」





谢珩之低头看着膝上的残卷与铜簪,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河雾被日光撕开一道口子。远处水声里,咿咿呀呀过来一艘画舫。





两人都转头望窗。那舫从上游来,体量不小,张着轻绡帷幔,帷上不绣鸾鸟,绣满了各式古礼器的纹样,钟鼎彝盘,重重叠叠,远远看去像一整座会走路的太庙。舫上没有丝竹,只有少年人清亮的笑。船头立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白衫如雪,金冠束发,手里牵着线,正在放一只纸鸢。





那鸢糊得极大,展翅足有半丈,纸面一色青,正中浓墨淋漓一个大字,随着纸鸢在河风里一升一坠,那个字便在半空中一笔一画地舒展,像要活过来,扑到满城屋瓦上去。





礼。





「王茂弘的小儿子,王瓒。」柳月的目光跟着那只鸢,声音没什么波澜,「今春满建康都在传,王家小郎君聪慧,别的不玩,专玩礼器礼字的风筝,说这叫『扶摇而上,皆在礼中』。多好的彩头。」





白衫少年在舫头跑得欢,身后一群婢子小厮追着护着,唯恐他摔着。纸鸢越飞越高,那个「礼」字越过秦淮河,越过两岸酒肆的青旗,连瓦官寺的飞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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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笼罩在它的影子里了。谢珩之仰着脸,望了很久很久,忽然把手按在那支青铜簪上,指尖一寸寸收紧。
  

  

  
掌心血写的礼,是一个人快死时的遗言;褚令仪指甲缝里的朱砂礼,是救人性命时沾上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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