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太学讲堂的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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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太学,鸡笼山脚下的桃花开到了极处。
讲堂是七开间的青砖大屋,院中孔子像前香火缭绕,六经碑林被日头晒得发白。今日是月讲,又有「正礼敦风化」的名头,讲堂里挤满了人,门阀子弟照旧居前,寒门青衿居后,窗户外头还层层叠叠扒着些没占到座的士子,连对面讲堂的博士都有几个托故踱过来,袖着手在廊下听。
谢珩之午后到时,先被堂上的布置刺了一下眼。
那面在紫纱舫上挂过的锦幡,此刻就悬在讲坛正上方,「正礼敦风化」五个大字以金线盘成,幡脚长长地垂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覆住讲案的一半,把太学发下的讲稿压在底下。她走上讲坛,伸手去扶讲稿,指尖触到纸页,动作微微一顿。
讲稿是三日前送到谢府的,她自己写的墨她认得。可此刻纸页间多了东西。末尾几页的天头地角,添了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批的是「庶人不足与言礼」「刑不上大夫,礼当然不下庶人,此乃天秩」,字迹模仿她的笔意,刻意学得有七分像。她翻到最后一页,捻起页角对着窗外的天光,苏合香金粉特有的微腥气钻进鼻腔,笺角一个压印,云鹤衔芝。
与她书房里那七张麻纸,与她残卷上那半页批注,同一种纸,同一缸墨,同一只手。
他们竟把栽赃的批注,提前添进了太学的讲稿。今日她若照着这些话讲,这些「天秩」之论便白纸黑字落在太学的存档里,成了她谢珩之亲口主张;她若不讲、要撕,便是在王茂弘亲临的月讲上,当堂毁弃官稿,落一个「狂悖无礼」。讲坛是人家布好的,幡是人家挂的,连她要说的话,人家都替她写好了。
谢珩之把讲稿轻轻放回原处,抬起眼。
讲堂最后一排,不知何时添了一张胡床。王茂弘便坐在那里,深紫常服,膝头一卷书,像是来听邻家书的闲散老人。他对上她的目光,遥遥颔首,笑容温厚,腰间今日仍不见那块「礼治天下」的玉。他身侧坐着王琳淑,酱色深衣,缺了一颗珠的凤凰步摇端端正正,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满堂的人没有一个值得她看。
谢珩之收回视线,向四座一揖,开讲。
「今日讲《曲礼》。」她的声音不高,讲堂里却立刻静下来,「太学发下的讲稿,末尾添了几行好批注,说『礼不下庶人』是天秩,说庶人不足与言礼。讲稿既然是堂上发的,我便从这一句讲起。」
窗户外有人倒吸一口气。前排几名王氏门生交换了个眼色。最后一排的王茂弘捻须的手指停了半停。
「《曲礼》原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郑注怎么说?礼为庶人不能备,故不责其备,非谓庶人不当有礼。就好比河决了口,你不能怪水里的鱼没学会筑堤,要怪筑堤的人把堤修成了门阀的院墙,只护得住墙里的人。」她把讲稿往案上一推,朱笔批注朝上,「我给诸位讲桩上个月的真事。京口五千春饷,一斗兵的活命粮,经了台城、漕仓、京市三道手,到兵卒嘴里是六成霉米;新米呢,进了秦淮河的『义粜』行,一斗卖两斗的价。吃霉米的是庶人,卖新米的守着礼;饿死的是庶人,数银子的讲着礼。诸位都是通经的人,倒要替我断一断:这桩事里,礼下没下到庶人?」
讲堂里落针可闻。前排的门阀子弟脸色各异,后排的寒门青衿却有几个呼吸粗重起来。
谢珩之的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在堂侧一条裹着粗布的身影上极轻地一落。
那人霍然起身。
八尺高的一条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北府军粗布军服,肩背绷得笔直,脸膛黝黑,一道刀疤从眼角斜斜划到下巴。他往那里一站,满室书卷气仿佛被人拦腰砍了一刀,血腥气与淮北的风沙顺着门窗一齐灌了进来。他没有行礼,只把腰间一柄短刀连鞘往前按了按,刀鞘磨得发亮,鞘身刻着两个字,离得近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沈哥。
「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郑注王注。」他嗓门洪亮,字字砸在讲堂的梁上,「俺就替京口五千兄弟问先生一句。礼不下庶人,那庶人的命呢?」他往前一步,刀疤通红,「是不是连礼的边角都够不上?是不是生下来就合该吃霉米、当炮灰、死在淮北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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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连进你们这讲堂问一句『凭什么』,都要先称称自己配不配?」
满堂死寂。
一个太学博士腾地站起来,指着他:「你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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