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关上的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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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云庄的大婚,办得极尽铺张。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铺了整整三条街。不是挂,是铺;脚底下踩着红,从街口一直踩到阶前。绸子上落了土,落了花瓣,落了来往车马的蹄印,也没有人去扫。
门口摆着两列八对鼓。鼓是新的,鼓面上蒙着朱红的皮,槌子一落,声浪就往街上滚。
宾客如云。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有扛着铁枪的镖头,有腰缠软剑的世家子弟,有带着一队弟子的掌门。人人都在席上坐着,人人都在等着看两样东西:一样是新娘子,一样是李寻欢的脸色。
只有李寻芳知道,这场婚礼,是龙啸云和百晓生的最后一搏。
他们果然没让他失望。
???
李寻欢坐在宾客席上。
他穿一身极素的月白长衫,在满堂的朱红里,像一根没有染上色的筷子。
从落座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面前的酒杯斟满了,他一口没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那是个很轻的杯子,薄胎,画着一枝红梅。他握得太紧了,杯壁上已经被捏出一丝极细的纹。
李寻芳坐在他斜后一桌。
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看人。
看司仪的手,看鼓手的肩,看廊下那四个端盘的仆役。那四个人的手都不像端盘的手。
然后他看见屏风后头有一条影子,动了一下。
影子的位置,比屏风高两寸。
屏风那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往前走,走到屏风的边缘,停住了,等。
李寻芳把杯子放下来。
放得很轻。
他在那一瞬,忽然想起出门前自己跟弟弟说的话:
不要先动手。
因为你一动手,就轮到我动手了。
他伸脚,在桌下极轻地碰了一下李寻欢的鞋跟。
碰了一下。
就一下。
李寻欢的手,松了。
???
吉时一到,龙啸云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林诗音,步入正堂。
他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端正的脸越发红光满面。方脸阔额,浓眉压眼,笑起来眼角堆纹。那副样子,谁看了都得赞一声“新郎官好福气”。
他走得极稳。
一步一步,手臂微微架着,把新娘的手托在肘弯里,不紧不松,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么多年了,他这一套还是使的这样好。
??他这一辈子最锋利的一件兵器,就是这种“周到”。
???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林诗音低下去。
她盖头下的身子很瘦。那一身嫁衣是新的,但衣裳宽了些,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像给别人穿的。
她低下去的时候,膝头在红毯上压出一小片印。
极浅的一小片。
李寻芳看见了那一片印。
他心里算了一下:以她的身子,跪下去的时候本该压得更深一些。
她太轻了。
??那是一个人把心留在别处之后,剩下的重量。
???
就在司仪要唱第二声的时候,变故陡生。
百晓生冷不防从屏风后走出,一把扣住林诗音的手腕,掀了她的盖头。
盖头下那张脸,是林诗音。
却惊惶失措,眼泪直流。
百晓生,终于露面了。
江湖上人人听过他的名字,却没几个人见过他的脸。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头发花白,下巴上一撮山羊须;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纹,像是把眉头皱了半辈子皱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就像个乡下教书的先生,家里有半屋子书,一年到头只吃两顿肉的那种。
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不是刀子的冷,是针尖的冷。小小的一点,进去了,你还感觉不到。
他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
他尖声道。
那声音一出来,满堂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先生。
“你看清楚!你的诗音,如今在我手里!”
“你要救她,就拿你的飞刀,当场自废武功!”
满堂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龙啸云“惊慌失措”地上前:
“百先生!你做什么!放开诗音??”
“龙大侠,别装了。”
百晓生冷笑。
“这出戏是你我一起排的。你要李寻欢死,我要小李飞刀的命。咱们各取所需。”
龙啸云的脸,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百晓生会当众掀他的底。
他干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可满堂的人都看见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主人,在自家堂上,往后退了半步。
“你??”龙啸云指着他,“你血口喷人!”
“龙啸云。”
李寻欢霍然起身。
刀已在手。
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原来,真的是你。”
龙啸云后退一步。
他慌乱地看向四周。
宾客们都在看他。
那些眼神,从敬重,变成震惊,再变成鄙夷。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不是要护他,是要防他。
“不……不是的!我是被百晓生逼的!”
他嘶声道。
“寻欢,你听我说,大哥是被逼的!”
“被逼?”
李寻欢的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林家堡那一场‘救命之恩’,也是被逼的?”
“结拜也是被逼的?”
“娶诗音也是被逼的?”
龙啸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
就在这一刻,李寻芳动了。
他身形一晃,踏月身法全开。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百晓生。
他没有拔剑。
剑还在鞘里。
百晓生早有防备。他扣着林诗音往后退,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三枚毒针。
那是他的成名暗器,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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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他尖声道。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死!”
李寻芳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
他停得很干脆,不是收势不住的停,是自己叫自己停的那种停。
然后他笑了。
“百晓生。”
他说。
“你排兵器谱,排了二十年。”
“那你可知道,兵器谱上第一是谁?”
“天机老人。”
“第二呢?”
“上官金虹。”
“第三?”
“小李飞刀。”
“那你知道,”李寻芳的声音忽然转冷了,“你百晓生,排第几?”
百晓生的脸,僵住了。
他没有排名。
他排了天下人的兵器,却没排自己??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功夫,排不上号。
一个不给自己排名的人,最恨别人问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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