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少林寺一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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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团,正要从廊下抬走。李寻芳忽然开口:
“大师,这蒲团,抬到哪儿去?”
“方丈师兄圆寂后,原物已封存。”慧通大师说,“这一领,是弟子们替下来的。”
“替下来的?”
李寻芳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得不快,也不近??只是站着,从上到下,看了一圈。
“大师,”他说,“换过的,只有上面这一层席。”
慧通大师眉头一动。
“施主何意?”
“下面的胎子还是旧的。”李寻芳说,“席子是新的,胎子是旧的,颜色不一样。新席泛青,旧胎发黄。”
“可诸位给心眉大师换席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旧席呢?”
殿前静了一瞬。
慧通大师脸色变了。
“旧席……”一个执事僧声道,“旧席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方丈圆寂当日。”
“谁烧的?”
执事僧张嘴,合上,又说:“是打扫藏经阁的师弟。”
李寻芳没有再问。
他退回李寻欢身边,垂下眼。
心里已经有数了:**证据烧得太快了。**一个死人的席子,有什么好急着烧的?
???
“施主。”
慧通大师忽然转向李寻欢。
“老衲斗胆,请施主闯一闯我少林的罗汉阵。”
“罗汉阵?”
“十八罗汉,护法金刚。”
慧通大师一字一句。
“若施主能在罗汉阵中全身而退??老衲便信施主,是冤枉的。”
“若我不能呢?”
“那施主便留在我少林,替心眉师兄,守三年灵。”
殿前钟声骤响。
“当??”
那一声撞出去,惊起满山飞鸟。松林里扑棱棱一片翅膀声,像下了一场雨。
十八个灰衣武僧从两侧廊下涌出。
他们走得极快,却极静。脚落在石地上,没有半点声响??那是练了十几年的功夫,练到骨头里去了。
眨眼之间,便摆成了一座阵。
那阵势层层叠叠,棍影幢幢。
远远看去,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
“寻欢。”
李寻芳眉头一皱。
“这阵,有诈。”
“我知道。”
李寻欢解下外袍,递给他。
那件青衫还带着体温。
“可要洗清冤屈,总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他空着手,走进阵中。
“施主,请亮兵刃!”为首的老僧喝道。
“在下不杀无辜。”
李寻欢说。
“刀是用来护人的。今日,我空手接你们的棍。”
???
罗汉阵动了。
十八根齐眉棍,如十八条蛟龙,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李寻欢左躲右闪。
他的身形在棍影里像一尾游鱼,不还手,只是躲??脚下踩着极小的步子,上半身轻轻一侧,棍梢就贴着他的衣襟过去了。
可那棍越打越快,越打越密。
起初是一棍一棍,后来是两棍同时,再后来,三棍、四棍,从头顶、腰侧、脚下一起压过来。
李寻芳站在阵外。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袖口的布。
他不能进去。
他看得出来:这阵是按“十八”排的,却有一处排得不齐??第三层左边第三个人,站得比旁人靠前半分。
那不是失误。
那是这阵里唯一一个**不想让你看出他是谁**的人。
李寻芳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
阵中??
一棍擦着李寻欢的肩头扫过去。
“嗤”的一声,衣料破了一道口子。
“施主!”老僧喝道,“再不亮刀,休怪老衲们手下无情!”
李寻欢冷不防站住了。
他站在阵心,四周的棍影还在转。
他闭了一下眼睛。
“飞刀是用来护人的。”他低声道,“可有时候,护人也须得先立威。”
他睁眼。
出刀。
???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一刻,殿前的风停了一下。
只看见一道白光,绕着十八罗汉阵转了一圈??
“叮叮叮叮”一串脆响。
十八根齐眉棍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齐得像一刀切过的甘蔗。半截断棍落在地上,“哒哒哒”滚了一地。
白光飞回。李寻欢抬手,接住。
满场死寂。
十八个武僧,握着半截断棍,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一刀,快得他们连影子都没看见。
更可怕的是??
那刀擦着他们的手背飞过,却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十八个人,十八只手,连皮都没破。
殿前那三炷香,这时才有一缕香灰无声地断了,落下去。
“承让。”
李寻欢收刀。
“这阵,我闯过了。”
老僧怔怔地看着他。
半晌,忽然合十,深深一揖:
“李施主,好刀法。老衲,服了。”
???
李寻芳却在这时候,往阵里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第三层左边第三个人的位置。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握着半截断棍。
别人都在看李寻欢的刀。他也在看??可他握棍的手,是松的。
一个武僧,看到天下奇刀,手不该是松的。
李寻芳把这张脸记下了。
???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老僧缓步走进来。
他年纪比慧通大师还大,须眉如雪,满脸皱纹。脸上的皮松松地垂着,一双手却极稳。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禅杖。
“师兄!”
慧通大师一惊。
“您出关了?”
那老僧,正是少林寺上一代方丈,心灯大师。
他闭关十年,不问世事。今日却亲自出关,走到李寻欢面前,看了他半晌,忽然说:
“李施主,你腰间这柄飞刀,让老衲看看。”
李寻欢解下飞刀,双手奉上。
心灯大师接过。
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寻欢,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李施主,这柄飞刀,可是你的?”
“是。”
“那,你身上,可还有第二柄?”
李寻欢一怔:“……有。在下素来随身携带三柄。”
“拿出来。”
李寻欢又取出一柄。
心灯大师接过第二柄飞刀,也翻来覆去看了看,嗅了嗅。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慧通!”
他霍然转身。
“把心眉师兄的蒲团,拿来!”
“蒲团?”慧通大师一愣,“师兄,那蒲团……”
“拿来。”
心灯大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去。
“连席带胎,一起拿来。要旧的。”
???
蒲团取来。
那领蒲团上还留着封存的黄绫,黄绫上落了香灰。
心灯大师俯下身,在蒲团边细细摸索。
他的手指极稳,一寸一寸地探,像在找一个极小的东西。
终于,从蒲席的缝隙里,捻起一缕极细的、发黑的丝线。
他把那缕丝线凑到李寻欢的飞刀旁。
又凑到钉在现场的那柄飞刀旁。
对比片刻。
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眉师兄,不是死在这柄飞刀下。”
心灯大师一字一句。
“他是被人用一根淬了毒的钢针,从后脑刺入,当场圆寂。”
“那柄‘小李飞刀’,是凶手事后放上去的。”
满殿哗然。
“师兄,您怎知???”慧通大师失声。
“因为杀人者,忘了擦刀。”
心灯大师拈起那缕黑丝。
“这缕丝线,是从凶器上勾下来的。”
他的声音很稳,却很沉。
“而真正的凶器,是这根??”
他从蒲团夹层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通体乌黑的钢针。
针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淬的是鹤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