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外白渡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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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洞走去。泥滩很软，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寸。林慕远走在后面，离沈同舟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桥墩越来越近，苏州河的水流声在桥下被放大了，夹杂着远处夜航船上传来的汽笛闷响。到了第三个桥洞下面，沈同舟停住了。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方敬尧，还是那身灰色西装，右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另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站在桥墩边，背对着沈同舟，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站姿来看，那人显然受了折磨??肩膀一高一低，呼吸粗重，像随时会倒下去。
林慕远抬了抬下巴，方敬尧上前一步，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
沈同舟看着那张脸，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住了。
是他的上线。
他认得这张脸，原主的记忆像洪流一样冲进大脑??这张脸的主人叫钟向远，原主在南京时的老上级，后来奉命潜入上海，成为“钉子”的直属联络人。对原主而言，这个人不只是同志，更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钟向远的右脸高高肿起，左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看见沈同舟的那一刻，左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沈同舟读得懂的表情??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沈参谋，人见到了。”林慕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懒散，“现在我们可以谈合作了吧？”
沈同舟没有回头。他盯着钟向远，盯着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谈。”他的声音低而稳，“但我要先扶他坐下来。他站不住了。”
说完，他没等林慕远同意，就朝钟向远走了过去。方敬尧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着一把枪，枪口抬起，指着沈同舟的胸口。
沈同舟没有停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目光平视着方敬尧。泥滩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脚底陷入泥里时发出的轻微声音。他走到钟向远面前，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扶着他慢慢靠坐在桥墩的湿石上。方敬尧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他。
“没事了。”沈同舟低声说了三个字，也不知道是对钟向远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慕远和方敬尧。三个人在桥洞的阴影里站成了一个三角形，头顶是外白渡桥的铁制桥面，脚下是缓缓上涨的苏州河水。
“林组长，你刚才说合作。”沈同舟开口了，“我答应你。但在谈之前，有笔账要先算清楚。”
“什么账？”
“你打了我的人。”沈同舟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夜风，“合作可以，代价你付。放他走。他走了，你才能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林慕远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一声：“沈参谋，你觉得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有。”沈同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手腕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方敬尧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同舟的右手已经扬了起来，一道冷光划过桥洞下的黑暗，方敬尧闷哼一声，手中那把枪“啪”地掉在了泥地上。
那是一把折起来的剃刀，沈同舟在茶馆时从桌沿顺来的。
从方敬尧的右手背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像墨。
沈同舟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撞进方敬尧怀里，左肩顶在他胸口，同时左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M1911。等方敬尧踉跄着往后退的时候，沈同舟已经贴着他的身体转到了他背后，枪口抵在了方敬尧的太阳穴上。
“林组长。”沈同舟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晰而冰冷，“现在你告诉我，方敬尧到底是谁的人。说实话。否则我一枪打穿他的脑袋，下一个就是你。”
林慕远的枪也举了起来，但沈同舟把方敬尧挡在身前，林慕远无法瞄准。桥洞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棉，又硬又燥。
“我数三下。”沈同舟说。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恐怖。
“一。”
方敬尧在挣扎，但沈同舟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着他的喉咙。
“二。”
林慕远的枪口在微微发抖。他的那张斯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慌乱。
“沈同舟，你冷静一下！方敬尧是??”
一声枪响。
沈同舟的第三声还没数出来，枪声便从桥洞外的黑暗里骤然响起。子弹擦着林慕远的左肩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桥墩上，溅起一片碎石。
“谁??”林慕远猛地转身。
桥洞外的泥滩上，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的枪口还冒着极淡的青烟。
是孙伯然。
“沈参谋，陈区长让我来找你。”孙伯然的声音像铁片摩擦着水泥地，“还有，陈区长说，方敬尧是日本人的卧底。”
沈同舟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知道，真正的围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