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内鬼现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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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苏砚,扫见苏砚身后那个抱臂而立的红衣姑娘,浑浊的瞳仁微微一缩。然后他笑了。
他没有喊,没有跑,没有去摸案下藏的东西,阿九出手的时候,他甚至配合地伸出了手腕,三根糖签,签签点穴,腕上一处,肘后一处,颈侧一处,签阵排成一个极小的三角,暗藏一路密码,是守夜人旧档里的手法。
周瞎子低头看着腕上的签,又抬头,用那只浊目看向苏砚。
“你就是那个第99代?”
苏砚与他对视,烬瞳里,这人的因果线断的断,枯的枯,唯有一条灰黑色的线,穿过窗,一路牵向?州的方向。
还有一缕,极淡,极旧,从这人的心口牵出来,垂在脚边,末梢绕着那块看不见的虚空打了个结,苏砚见过这样的结,缠绕自己的结,他上一回见,是在裂隙边的雾里。
只是雾中人满身都是这样的结,而眼前这个人,只有这一个。
一个,就够把人拴住十五年了。
“是我。”
“像。”周瞎子说,笑里无惧,只有疲惫,“他们找了你很久,每一个被选中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
审讯室在司里的地下,一灯如豆。
石墙渗水,灯油里掺了防虫的草药,烧起来一股苦香,周瞎子的糖签取掉了,手腕上留着三个白点,他自己拖着椅子坐到灯下,坐定,先问看守讨了一碗水,喝完,把碗放正,才开始供。
供得很痛快,痛快得让人心里发沉,十五年。他给墟影会递了十五年的消息。
十五年前,他的独子死在任务里,尸首运回来那天,棺材里只剩半副,他抱着那半副尸首在净魂司外跪了三日,求一个魂魄的下落,没人答得出来,第四日,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封信。
信上说,人可以回来,只要肯听话,轮回的缝,他们撕得开。
“你信了?”苏砚问。
“不信。”周瞎子说,“但我没有别的可以信。”
供述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膝上摩挲,摩的是一块旧木牌,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牌上刻着一个编号,是猎魂司末席的式样。
其子生前的编号牌。
苏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此后十五年,周瞎子专把有天赋的新人派往死区,哪一处墟气最浓,哪一处墟兽最凶,他就把哪一处的木牌,发到那些眼睛发亮的孩子手里,孩子们去了,回来一半,回不来的一半,成了墟影会的“实验材料”。
他报得出每一个名字,他说,不敢忘。
审讯的档头记到一半,笔停了三回,卷宗摞起来,十五年,一百一十七张木牌,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墨迹未干,已经压得案角发沉。
“墟影会拿这些孩子做什么?”档头问。
“实验。”周瞎子说,“活的送进去,出来的东西,他们管它叫材料,骨将你们知道吧?荒原上那些骨头架子,眼里烧灰火的。”他扯了扯嘴角,“运气好,能在里头认出熟脸。”
苏砚站在灯影的边上,他想起蚀骨荒原外围,骨将刀身上锈着的猎魂人编号。想起其中一个编号,997。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灯花爆了一声,周瞎子抬起那只浊目,“猎魂司从上到下,早就被渗透了,周瞎子不过是……最底层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们的天字号里,也有人。”
司里当天就封了分发处。
消息像野火,从档房烧到训练场,从训练场烧到食堂,检测处连夜加了三班人,所有经手过任务分发的,一律重查,走廊里迎面相遇的同袍,招呼打到一半就停在半空,各自匆匆走开。
天字号的几位当日就闭了关,地字号的统领铁河亲自守着分发处的封条,站了一夜。
末席营房里,剩下的人围着炭盆坐着,谁也不说话,有人想起上个月死在荒原里的同乡,想起同乡出发前领的那块木牌,炭火映着脸,一张一张,都发青。
苏砚站在审讯室外的廊下,站了很久。
往来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分发伙食的老李头,教他扎马步的教习,训练场上递过水的同僚,这些脸昨天还是脸,今天都变成了问号。
他试着用烬瞳去看,往来的人身上,因果线一缕一缕,大多清亮,偶有发灰的,也只是常年触墟的旧痕,线看不出人心,人心藏在线后头,比墟气藏得深。
拇指按在眉骨上,越按越快,割出一道红痕。
宁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没有说别多想,没有说司里自有公道,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来往的人,忽然开口:
“那就想。”
苏砚转头看她。
“想完了告诉我。”宁烬说,“你信谁,我信谁。”
霜从她腿边绕过来,用鼻尖蹭了蹭苏砚的手掌,狼的鼻尖冰凉,潮的。
苏砚抬起头,廊道的窗正对着南面,夜色里,镇北关的灯火铺到天边,万家明灭,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灯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猎魂司秘典?察奸篇批注」
“周瞎子伏法,供出天字号有鬼,是夜营地无人对饮。批曰:最毒非敌之刃,乃己之疑,然有五字可解:‘你信谁,我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