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算盘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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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话没说完,先打了个酒嗝。“本期支出:口水三两,记你账上。”
江衡盯着那把算盘。算盘安安静静,珠子归位,框帮乌沉。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你是……算盘成精?”
“放肆。”
框帮上,那道深色的胶痕忽然湿了一线,像水面上开了一道缝。一样东西从缝里拱出来,先是一颗头,再是两只眼睛,鼓鼓的,最后是身子,蟾。周身暗金,巴掌大小,金得发旧,像一枚在香炉里滚了三百年的金钱,肚皮滚圆,底下三条腿,一条不多,一条不少。它蹲在框帮上,鼓着眼睛看江衡,看得理直气壮。
“是蟾。”它说,“算盘,是宿舍。”
“你在里头,住了多久?”
“……此事,不入账。”
“谁把你装进去的?”
“一个姓刘的。”蟾的鼓眼睛眯了一眯,三条腿在框帮上挪了挪,蹲得更稳了,“此条,禁止入账。”
江衡看着它。它也看江衡,看了半晌,忽然把肚皮一鼓,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七岁那年,摸过这框。”
江衡一怔。
“我在木头里看你。手心里全是汗。”蟾说,“把木头攥出汗的小孩,你是头一个。你爷爷一巴掌拍开你的手,不是舍不得算盘,是怕你惊了我。老头子懂规矩,四十年,珠子归他使,框芯归我睡,两不耽误。”
“那夜的事,你也看见了?”
“框里看戏。”蟾说,“不买票。”
江衡的呼吸停了停。他把那夜从头上问起:债鬼,白手套,销账符。问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我爷爷……”
“阵是好阵。”蟾不看他,鼓眼睛望着观察室的玻璃,“老派的挂法,把整个人押上去的挂法。你们家老头的账,我在框缝里瞄过几眼,红字黑字都有,就是金线多得,不讲道理。”
它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从上到下打量江衡。
“对了。你。”
它鼓着的眼睛眯起来,朝江衡头顶上望,江衡知道它在看什么。天衡眼开过之后,他看得见别人头顶的账;如今,轮到别的什么,来看他的。蟾看了很久。先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再是疑惑,最后,三条腿都站直了。它围着算盘框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
“怪了。人间没档……那边,也没档。”
它蹲回框帮正中,鼓着眼睛瞪江衡,像在瞪一笔天大的错账:“没档的账,不能追。规矩。追进去的,都成了账。”
江衡还想问。蟾把肚皮一挺,摆明了换话题:“闲话少说,对个账。”
它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算珠落进铜盆,一个字一个字,报起账来:
“拾遗斋,平准司老城厢哨站。编制如下:哨站一座;账库一座;守夜人一名。”
“职责三桩:守账,死人的账,代收代守。巡夜,灯灭之处,账响之声,去看一眼。过账,账等人,人等账,中间递一手。”
“班次:全年。工钱:无。”
蟾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现状:账库,焚。守夜人,挂。”
“缺编。”
江衡坐在陪护椅上,膝上是算盘,算盘上蹲着一只蟾。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很慢,像潮水漫过脚背:那扇四十年不关的门,那盏四十年不灭的灯,那笔从年三十记到年三十的“人欠我欠”,原来爷爷守的从来不是一间旧货行。
“账库烧了,”蟾接着说,“半城的阴账,没了归档的地方。”
“账这个东西,跟人一样,得有地方待。没了地方,它就自己找地方。”
“找哪儿?”
“找活人。”蟾说,“找亮着灯的。”
江衡的心口沉了一下。他想起那扇烧黑的门框,想起满城的债鬼为什么偏偏围了拾遗斋。原来那间铺子,四十年灯火不熄,在账的里头,是一处驿站。
“所以,”蟾鼓着眼睛瞪他,“哨站在册,不能空。江家的印,还在不在?”
江衡摊开右手。
掌心正中,“衡”字安安静静地卧着。蟾凑过来,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掌纹,忽然三条腿一跃,整只蟾不轻不重,踩在了那个字上。蟾足微凉,踏字三分。
“印是真的。”它瓮声瓮气地说,“行。守夜人,江衡。记档。”
“记档要有名。”它想了想,“我叫三足。三条腿的那个足。写的时候,别错字。”
“工钱,”它补了一句,“黄酒两坛,年结。先记账上。”
“……你管我要工钱?”
“本期支出:口水三两,酒两坛。”蟾扳着眼皮,“本期收入:守夜人一名,灯一盏,算盘一把。两讫。”
江衡看着它,忽然笑了。笑出了声,在空走廊里显得很响。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头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江衡抱着算盘,临走前又去看了爷爷一眼。观察室的灯换成了暖的。爷爷睡得很稳,琥珀黄澄澄一粒。蟾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着眼睛,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它倒吸了一口凉气。蟾也会倒吸凉气。江衡看见它三条腿同时一软,整只往框缝里缩了半截,又硬撑着探回来。
“他的账,”蟾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挂到那边去了。”
“哪边?”
蟾不说话,鼓眼睛朝东抬了抬。窗外,天蒙蒙的,黄浦江的方向。
“那边没账房,没库房,没有……”它忽然刹住,把肚皮一挺,“此条,禁止入账。记了,有东西要来查。”
江衡还想问。一阵极轻的、金石相击似的响动,从窗台上传了过来。两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出来了,并排立在窗台上,方孔朝东,一动不动,像两个小小的哨兵。
蟾瞥了一眼,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钱要回家,人拦不住。”
“回家?”
“此条,”蟾打了个哈欠,“禁止入账。”
天没亮透,江衡揣着算盘回了一趟老城厢。废墟冷透了,夜里又落了一层霜。他在瓦砾里翻了半个时辰,从塌了半边的柜台底下,扒出一盏旧马灯来。店里的旧货,爷爷亲手修过,铜箍擦得亮,玻璃罩只裂了一角。又翻出小半罐洋油,年三十刚灌的,火还没烧到那儿。
灯捻子理了理,油添满。火柴一划。灯,亮了。
江衡踩着断砖,把这盏灯,挂回了那扇烧得焦黑的门框上。四十年不关的门没了,门框还立着,像一道烧过的门神。灯挂上去,一星暖黄,照着满地灰烬和半条空巷。
蟾蹲在算盘上,隔着他胸口的棉布,瓮声瓮气地开口:
“这灯,四十年,灭过两回。”
“一回,你出生那晚。老头子去医院,忘了挑捻子。”
“还有一回……”它顿住了,半晌,把肚皮一挺,“守夜人的规矩:灯灭的事,不入账。”
江衡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初八了,天蒙蒙亮,短信正好进来,震了两下:入账,N加一补偿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灯,亮着。往后的夜里,这半城没了归处的账,一盏一盏,认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