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除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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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楼遭到夜袭,是在沈惊鸿发现那个缺口之后不到六个时辰。
来袭的不是北境军熟悉的正规军,而是一支轻装快马的奇兵。他们绕过西面的烽火台防线,沿着不归崖南麓的牧羊小道摸黑推进,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摸到了雁回楼城下。为首的正是上官明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刀疤。所有人都以为沈惊鸿已经堵死了太后所有的棋路,但这个人像一颗早就埋在棋盘角落的弃子,在最不可能的时刻落了下来。
城楼上当值的只有陆衔蝉和穆红筝。谢长风带着主力在天黑前赶往归雁城,去拦截一支据报正向北境纵深渗透的敌军斥候队。云雀从城隍庙回来之后发起了高烧??云锦的死和禁制符文的余波让她在伤兵营里昏睡了一整夜,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沈惊鸿和顾寒江在城楼底层的药房里。城楼上只剩下两支火把、两个哨兵,和两个被命运捆在一起的人。
第一波攻势是火箭。数十支裹着油布的箭矢从黑暗中射上来,钉在城楼的木梁上、城垛上、粮草堆的遮布上。火势在几个呼吸间蔓延开来,城楼上的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哨兵还没来得及吹号就被一箭射穿了咽喉,从城垛上翻了下去。
陆衔蝉从瞌睡中惊醒,第一反应不是拔刀,是扑向身边还戴着镣铐的穆红筝。她一刀削断他手腕上的轻镣铐??刀锋精准地切入铁链最薄弱的那一环,那是她前几天用手指反复摸索过的位置??然后把地上哨兵掉落的佩刀踢到他手里。“左边三个,”她说,声音在火光中冷硬如铁,“右边四个。你左我右。”
穆红筝接住刀,看了她一眼。他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铁链,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背靠着背,迎向第一批翻上城楼的敌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陆衔蝉已经不记得自己砍翻了多少人,她的刀卷了刃,就从地上捡起敌人的刀接着砍。血溅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敌人的。穆红筝一直守在她背后,他的刀法不如她利落,但他每挡住一刀都拼尽全力,他的左腿在挡开一柄弯刀时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只是在刀锋划过之后闷哼了一声,没有后退半步。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翻上城楼时,两个人已经被逼到了城垛边缘。背后是数十丈深的峡谷,面前是不断涌上来的黑衣人。
“还欠我几条命?”陆衔蝉背靠着他的背,喘着粗气问。
“小时候帮你打跑野狗算不算?”
“不算。”
“那还欠一条。”
“现在还了。”陆衔蝉握紧刀柄,盯着面前步步逼近的敌人,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你欠我的那条命现在就还。下辈子我们做两只麻雀,谁也不用还谁。”
穆红筝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换到左手,右手从地上又捡起一柄。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长风率援军赶到时,城楼上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浓烟还在从烧焦的木梁上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城楼的石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黑衣人的尸体,血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低温下凝成了暗红色的冰。
陆衔蝉和穆红筝背靠着背坐在城楼正中央的血泊中。陆衔蝉的左肩被刺穿,右臂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刀伤。穆红筝肋侧中了两刀,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两个人的刀都断了,但他们没有倒下。陆衔蝉的头靠在穆红筝肩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还在起伏。穆红筝的一只手还握着断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扣着陆衔蝉的手腕??不是握,是扣,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用自己的体温感知她是否还活着。
谢长风在他们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探了两个人的颈脉。都还在跳。他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对身后的亲兵下令,声音沙哑:“抬下去,叫顾大夫。”
沈惊鸿决定不再被动挨打。
他在雁回楼的议事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北境六镇的兵力部署图、过去三个月所有调令的存档抄本、以及昨夜那道来自太后阵营的飞鸽传书。他在找一个破绽??不是自己的破绽,是对方的。太后能在北境军中安插暗桩调动兵力,说明朝中一定有一条线在向北境输送情报。他要找出那条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斩断。
当天傍晚,他以谢长风的名义在雁回楼设了一场宴席。
请帖发给了北境军中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以及京城派驻北境的全部文职官员。理由很充分??昨夜城楼遭遇夜袭,陆衔蝉和穆红筝以两人之力守住城楼,重伤未死,此战大涨北境军士气,理应设宴犒劳。没有人怀疑这个理由。沈惊鸿亲自布置了宴会厅的座次,将受邀的二十三人按照文武分列,文官坐在靠近主位的两排,武官坐在外侧。每一个文官旁边都安排了一名亲兵侍酒??不是真的侍酒,是监视。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沈惊鸿起身,举杯走到一名中年文官面前。这人姓吴,是谢长风的文书官,在北境军中待了五年,负责起草、归档、分发所有调兵文书。他相貌平平,性格木讷,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和人起冲突。所有人都叫他“老吴”,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沈惊鸿将酒杯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文书,三天前兵部发了一道调令,要求雁回楼主力南调。这道调令的归档抄本上有你的签章,但原件上签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道调令会有两份不同的签章?”
宴席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没有人去剪灯芯,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酒杯上。谢长风右手边的千夫长把筷子搁在桌上,指尖不着痕迹地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云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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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墙角,她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没有动过一口,但她的目光已经在老吴和门口之间来回量了三次??那是刺客计算撤退路线时的习惯动作。
老吴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还端着酒杯,但酒面在晃??不是风吹的,是他的手在抖。沈惊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老吴发抖的手指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那碟酱牛肉。老吴从开席到现在只夹了一筷子牛肉,还搁在碗边没有吃。一个从京城调来的文书官,来北境五年了,还是吃不惯北境的酱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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