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纸新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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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的日头刚刚越过坊墙,苏惊鸿便已经坐在寄售铺后堂,将近半年来的账簿全部搬了出来。案上堆着七八册厚薄不一的旧账,有的封皮已经磨得起毛,有的夹着货主留下的收据,还有几张写满数字的散纸被压在砚台下面,稍不留神便会被穿堂风吹得满地都是。账房何叔坐在她对面,看着这副架势,忍不住问道:“掌柜的,咱们这是要查旧账,还是要重新开账?”
“都不是。”苏惊鸿将沈知闲拟出的账式摊开,推到他面前,“是要把往后的账记清楚。”
何叔在铺中做了将近十年账房,五十出头,头发已有些花白,平日说话慢条斯理,算起账来却极少出错。他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先是点头,随后又皱起眉头,最后将纸放回案上,叹道:“掌柜的,这法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费工夫。”
苏惊鸿并不意外。“你说说,哪里费工夫?”
“从前一批货进来,记明货主、数量、定价,卖出去多少便划去多少,货主来结账时再算佣金,虽说有时要翻前账,总归也能算得清。如今却要分货账、钱账、往来账,还要记入库日期、存放位置、每次成交的数量与费用。若一日只做三五笔买卖,自然不难,可咱们铺子有时一天进出几十笔小货,伙计忙着搬货、接客、收钱,哪有工夫样样记得如此细?”
苏惊鸿听完,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翻出前日的一笔交易。那是一位河东商人寄售的六匹细绢,上午卖出两匹,下午又卖出一匹,因三位买客议价不同,实际成交价并不相同。旧账上只记着当日售出三匹、共收钱若干,至于哪一匹卖给了谁、其中是否包含替买客承担的送货费用,却只在旁边零零碎碎写了几笔。苏惊鸿指着那页问道:“何叔,若那位河东货主明日来问,为什么同样的绢帛卖出了三个价钱,你如何解释?”
何叔看了一眼,答道:“自然是照着伙计的记载去查。”
“若伙计记不清呢?”
何叔沉默片刻。“那便只能依账上总数算。”
苏惊鸿点头。“这就是问题。咱们如今还只是几个人,许多事情靠你我记得住。可若日后多添几家铺子,难道每笔买卖都要等掌柜亲自问过,才能知道究竟赚了多少?”
何叔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意外。“掌柜的想再开铺子?”
苏惊鸿笑了笑。“眼下还没有那个本钱。不过先把账记清楚,总没有坏处。”
何叔又看了看那张新账式,沉吟许久,说道:“若真要试,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能让伙计在前厅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写这许多东西。人一忙便容易出错,到时候账倒是多了,错处也多了。依我看,不如先让前厅只记一张简票,货号、数量、成交价、收钱多少,四项足矣。每日闭铺之后,再由账房照着简票分入各册。如此既不耽误买卖,也便于核对。”
苏惊鸿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
何叔捋了捋胡须,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账是给人用的,不是叫人伺候账的。若做得太繁,便是好法子也难长久。”
苏惊鸿将这句话记下,随后与何叔商议,决定暂时不改动铺中全部账目,只挑出药材、绢帛与香料三类货物,先行试用新式记账。前厅伙计只负责开具简票,账房每日闭铺后统一核对,再分别登入货账与钱账。至于尚未结清的货主款项,则单独列入往来簿,避免与铺中自有钱款混淆。
两人商议完毕,何叔便叫来阿顺和另外两名伙计,将新办法逐一说明。阿顺听说往后每卖出一件货都要写票,顿时苦了脸。“掌柜的,若遇上客人催得急,咱们总不能叫人站在柜前等着写字吧?”
苏惊鸿笑道:“又不是让你写文章。货号早已写在木签上,成交时只需记下号数、数量与钱数,若客人赶时间,先收钱交货,随即补票也可,但当日必须核清。”
阿顺想了想,又问:“若一位客人买了三种货呢?”
“便写在同一张票上,分列三行。”
“若客人退货呢?”
何叔接过话:“另开退货票,注明缘由,不许在原票上涂改。否则日后查账,谁也说不清。”
阿顺听得头大,却也知道掌柜这回是认真要改,便不再争辩,只低头应下。
五月初十,新账正式试行。
苏惊鸿原以为只要办法清楚,执行起来便不会太难,谁知第一日便出了乱子。上午一位客商买走两包西域香料,阿顺忙着招呼后来的客人,忘了将货号写全,到了傍晚,何叔对账时发现铺中现钱比简票所记多出三百文,香料存货却少了两包。众人翻找半日,才想起那笔买卖。何叔气得将算盘一推,说若日日如此,倒不如照旧记账。
苏惊鸿没有责怪阿顺,只将那张漏写的简票补齐,随后让伙计们把三类试行货物的木签重新整理,凡同名而品级不同者,一律另编号码。她又在柜台内侧挂了一块小木板,收钱之后先将对应木签移到板上,等简票写完再放回原处,免得忙中遗漏。
第二日,漏票果然少了许多。
第三日却又出了新问题。铺中一批河西香料原本分为上、中两等,货主送来时各装在不同木箱里,伙计搬货时嫌麻烦,将两箱挪到同一处,结果售卖时取错了品级。幸而买客尚未离开,苏惊鸿及时发现,重新验货后退还差价,才没有闹出争执。
何叔看着重新封好的木箱,摇头说道:“如今看来,账上写得再清楚,库中若摆得乱,也没有用。”
苏惊鸿点头。“那便连库房一起改。”
她让伙计将后院库房分成几处,药材、香料、绢帛与杂货分别存放,同类货物再按货主与品级排列。每只木箱外都挂上木牌,写明货号、货主、入库日期与数量,取货时必须与前厅货签核对。原本堆得杂乱的库房经过两日整理,竟腾出不少空处,连阿顺都忍不住感叹,过去总觉得库房不够大,如今才发现有许多地方只是被空箱与旧包装占着。
五月十四,苏惊鸿第一次按照新账式核算整整五日的经营情况。
何叔将三类货物的收入与费用分别列出,又把已经收到却尚未交给货主的钱单独计算。结果一出来,苏惊鸿便发现,铺中现钱虽然比五日前多了十余贯,真正属于寄售铺的可用钱款却只增加了不到三贯。其余大部分仍是应付货主的货款,若将其当作自有本钱使用,便等于拿别人的钱替自己周转。
“往后这笔钱不能再混着用了。”苏惊鸿说道。
何叔点头,却又有些为难。“若将代收货款单独留存,铺中遇上急用钱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从前那么宽裕。”
“从前也未必是真宽裕。”苏惊鸿说道,“只是把该还给别人的钱放在手里,看着多罢了。”
她思索片刻,决定在后堂另置一只钱匣,专门存放已经收齐、尚待结算的货主款项,账上同时注明应付数额。大宗钱款则仍按原有安全方式保管,但必须在账簿中明确归属,未经货主许可,不得擅自挪作其他买卖。至于铺中真正需要周转的本钱,往后只能从自有积蓄、已结清的佣金与明确约定的借款中筹措。
何叔听完,缓缓点头。“如此一来,倒是少了许多糊涂账。”
“也少了许多糊涂胆子。”苏惊鸿笑道,“从前手里看着有钱,什么生意都敢接。如今算清楚了,反倒知道有些买卖不能随便答应。”
五月十六,洛阳传来消息,先前试运的一箱河西药材已经完成结算,买主愿意继续收购余下四箱,但要求每箱都按同样的品级验收。苏惊鸿立即将消息送给河西货主,并请顾无咎再核对剩余药材的保存情况。顾无咎抽查后发现,其中一箱因存放时间较长,部分根茎颜色已明显改变,虽然不能仅凭颜色断定药性有问题,却不宜再按此前品级出售。他建议将那一箱单独封存,待进一步辨认,不要混入其余三箱。
苏惊鸿听完,虽然觉得可惜,却仍然照办。
“若把有疑问的货也送过去,眼下或许能多赚些,日后坏的却是整间铺子的名声。”
顾无咎点头。“药材买卖最怕以次充好。你若想把生意做长久,便得让买主知道,铺中说是何等货物,送到手里便应当是什么货物。”
苏惊鸿将这句话写在库房门旁的一张纸上,又让伙计重新核对所有待售药材的品级。她渐渐发现,沈知闲提出的新账并不只是为了算钱,还逼着铺中将许多从前凭经验处理的事情逐一说清楚。货物究竟是什么,放在哪里,属于谁,能卖什么价,出了问题由谁承担,都需要留下明确记录。
这些规矩起初显得繁琐,真正实行之后,却让许多争执在发生之前便有了依据。
五月十八,陆怀瑾来到寄售铺,正好看见阿顺拿着一张简票从前厅跑进后堂,何叔接过之后只看了一眼,便从账册中找到对应货号,核对数量与钱数,再将简票夹入当日票据之中。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比起从前遇事便翻找数册旧账,竟显得利落许多。
陆怀瑾看得有趣,问苏惊鸿:“如今这新账用得如何?”
苏惊鸿笑道:“刚开始几日险些把何叔气走,如今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何叔在旁边听见,忍不住说道:“不是账式有多神奇,是掌柜肯花工夫把货物整理清楚。若库房仍旧乱成一团,再好的账也没有用。”
陆怀瑾点头,随即翻看几笔已经完成的交易记录,发现每笔货物的入库时间、售出数量、货主应得款项与铺中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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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相互核对,确实比从前清楚许多。他又注意到一件事:有些货物虽然成交价不高,却周转很快;有些货物看似贵重,实际占用库房许久,扣除费用之后反而所剩无几。
“惊鸿,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挑选寄售货物时,也可以照着这些记录来判断?”陆怀瑾问道。
苏惊鸿点头。“我正有这个念头。从前有人送货来,只要东西不错、价钱尚可,我便愿意收。如今才发现,货物好不好卖,与它本身贵不贵并不是一回事。”
陆怀瑾笑道:“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也不算新鲜。”苏惊鸿说道,“只是过去没把账算得这么细。”
她将最近五日的存货记录取出来,指着其中一栏说道:“您看,这种河东细绢虽然每匹佣金不多,却几乎每旬都有客人来买,入铺之后很少超过一个月。反倒是某些贵重香料,一年也卖不了几回,货主又不肯降价,放在库中占着地方。若往后铺面有限,我宁可多收些周转快的货,也不愿只看着一箱贵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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