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一百五十章 旧梦藏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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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六年二月初九,长安的春寒尚未散尽,宫墙下的杏树却已抽出细嫩的新芽。沈知闲清晨随周女官核对完一批文书,回到住处时,发现武照正在整理年前留下的几册旧账,案上除了《草木别录》与《禽兽别录》,还放着一封刚从武府转来的信。她原以为又是河西商路上的寻常物产消息,直到看见信封上顾无咎的署名,才想起此前关于“返息续命”的传闻尚未查明。武照将信递给她,说道:“顾先生前几日在药铺听到一句话,觉得可能与旧图有关,却又没有确切凭据,便请母亲转告我们。”
沈知闲拆开信,见里面只写了寥寥数行,说明贞观十六年二月初六,一名河西商客曾携带西域旧方来到长安药铺,声称那不是给如今的人使用的药方,而是给“花醒之后”的人用的。顾无咎没有见到旧方原件,也不知道商客姓名,只从许仲平口中得知对方约三十余岁,操河西一带口音,右手食指有一道陈旧伤痕。信末特别注明,这句话虽与图录中的“候期”之说似有相近之处,却不能据此认定二者同源,更不能将那张旧方当作可靠药方。
沈知闲读完,轻轻将信放下。
“花醒之后。”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武照问道:“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若只看字面,像是在说某种花草发生变化之后。”沈知闲说道,“可究竟是开花、药性改变,还是另有所指,谁也不知道。更何况顾无咎连那张纸都没见到,咱们现在猜得再多,也只是猜。”
武照点头,却没有立即收起信。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若有人早已知道图录中的候期之说,为什么直到如今才开始四处兜售奇方?”武照说道,“是因为旧卷最近重新流入商路,还是有人故意借着传闻寻找持有者?”
沈知闲沉吟片刻。“两种都有可能,也可能只是有人编了个新鲜说法抬高价钱。若没有更多证据,不能认定。”
她将顾无咎的信收入旧案旁的一册杂录,又在《续办记》中写下“花醒之后,来源未明,不作候期证据”。写完之后,她本想继续整理禽兽图录,却发现武照仍在看那封信,神情似乎有些出神。
“阿照?”
武照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一件旧事。”
“什么旧事?”
“说有些花木到了春天便会醒来,冬日里看着枯死,根却还活着。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一株草若是黄了,便是真的死了。后来母亲带我看过院中越冬的花木,才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暂时藏在泥土里。”
沈知闲听完,望向窗外刚刚抽芽的杏树,忽然想起自己初来大唐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每逢夜深,她便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街道、灯光与声音,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之后独自走在路上的疲惫,也想起那辆突然冲来的渣土车。那些记忆有时清晰得仿佛昨日,有时又遥远得像一场梦。随着在大唐生活的年岁渐长,她已经很少主动去想那一夜,可某些寻常的景象仍会突然勾起旧事,例如深夜的灯火、雨后潮湿的道路,或者一阵从远处传来的车轮声。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图录,忽然觉得“花醒之后”四个字虽然来历不明,却像无意间触动了自己心中某处久未翻动的记忆。
那天夜里,沈知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仍是她穿越前的那个小城。凌晨两点多,办公楼里只剩下几间办公室亮着灯,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改了许多遍的材料,旁边堆着尚未整理的文件。有人在门外催问进度,她一边应声,一边将最后几段文字重新调整,直到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楼外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路边几家商铺早已关门,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困,走到路口时甚至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心里想着明日若能晚起半个小时就好了。随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侧面传来,刺目的车灯突然照亮整条道路。
梦境到这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中断。
她发现自己站在路边,眼前的街道渐渐变得模糊,车灯化作一片白光,白光中竟浮现出一株黑色钟形花冠的藤本。那藤蔓没有根,也没有枝叶,只是一朵孤零零的黑花,悬在半空,仿佛从《草木别录》的图页上被风吹了出来。
沈知闲下意识伸手去碰,花朵却忽然散成细碎的墨点,落在她脚边,转眼又变成一张泛黄的旧纸。纸上写着“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字迹与铜角木匣中的旧录极为相似。
她想弯腰去拾,身后却传来父亲的声音。
“知闲,别急。”
沈知闲猛地回头。
梦中的沈怀安站在不远处,仍是她记忆里那副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手中提着一只旧木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没有走近,只抬手指了指身旁的一株桂树,说道:“东西埋在这里,等你长大了再看。”
沈知闲想喊他,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父亲的身影渐渐退入树影,桂花落了满地,原本熟悉的洛阳老宅也随之变成一条陌生山道。山道旁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头,远处隐约有人骑马经过,马蹄声越来越急。她拼命向前跑,却始终无法靠近,直到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惊醒。
醒来时,窗外尚未天亮。
沈知闲躺在榻上,心口跳得很快,额角也渗出一层细汗。屋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纸的声音,她睁着眼睛看了许久,才慢慢分清梦境与现实。
那只是一个梦。
黑色花朵、旧纸、父亲与山道,都不过是这些日子反复思索的事情在梦中混杂成的景象。她并不认为梦里出现了什么预兆,更不会因为看见那块白石便断定父亲遇害之处藏着新的线索。可梦中父亲那句“别急”,却让她久久无法重新入睡。
天亮之后,武照见她精神不佳,便问是不是夜里受了凉。
沈知闲摇头,说自己做了个旧梦。
武照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梦见什么了?”
沈知闲想了想,将梦中现代街道与父亲的情景简单说了一遍,却没有提及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只说梦里先看见一条陌生的夜路,随后又回到了洛阳老宅。她与武照虽然共同守着木匣的秘密,但关于穿越前的经历,她始终没有完整讲述。那些记忆太过遥远,也太难解释,若贸然说出,反而可能让两人陷入无从验证的疑惑。
武照听完,轻声说道:“你近来查沈伯父的旧事太多,梦见他也不奇怪。”
沈知闲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武照又问:“梦里他可说了什么?”
“让我别急。”
武照笑了笑。“倒像是沈伯父会说的话。”
沈知闲也笑了,却没有立即接话。
她想起父亲当年留下的旧账,想起那句“草木自有其时,人亦当有其生”,心里忽然明白,自己虽然嘴上常说不必急着查清所有事情,实际上却始终有一处放不下。父亲已经离世多年,她却直到最近才知道真正死因,甚至连最后遇害的具体地点都尚未查明。每当旧案有了新线索,她便会忍不住想,若再多查一点,是否就能更接近那一日的真相。
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
但她也知道,真相不能靠焦急催出来。
二月十二,沈知闲重新翻看父亲旧账中关于玄钟藤的记录。
贞观八年春,沈怀安曾托陆怀瑾询问黑色钟形花冠的藤本,得到的答复是“未得活株”;贞观十年秋,他又请人留意生于干燥石隙的黑花藤本,特别注明“不必高价求购,不可因奇名惊动商客”。这些记录与木匣中的玄钟藤图页大致相符,却始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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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证明父亲曾亲眼见过活株。
沈知闲将两条记录并排放好,忽然注意到一个此前未曾细想的问题。
如果沈怀安早已知道玄钟藤的图形,为何仍要反复询问它的产地?
是因为图录中的产地记载不够准确,还是因为他想确认这种植物如今是否仍然存在?
她将疑问写入《草木别录》,随后又翻到玄钟藤的原始图页。图上藤蔓细长,花冠如倒悬的小钟,花色深黑,根部则附着于干燥石隙。旁边的文字写着“或有远闻之性”,下方又注明“同根异处,隔墙闻声”。这些内容此前已经核对多次,顾无咎也曾提醒,西域名称与汉字注释未必能够完全对应,尤其“远闻”究竟指听觉、传声还是其他现象,尚无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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