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人同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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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意识到,沈怀安当年虽然将木匣留给女儿,却并没有要求女儿必须继承自己未完成的事情。他只是尽可能为她留下选择的余地。如今沈知闲主动整理图录、查访旧案,是她自己的决定,而不是父亲隔着岁月施加给她的责任。
这一点让杨氏心中稍稍宽慰。
九月十八,宫中收到陆怀瑾送来的旧账誊本。
沈知闲展开第一页时,原本只是想核对其中几种草木的名称,可读到父亲那句“旧录所绘,未必尽合今物,宜以实见为准”时,手中的笔却忽然停住。
武照见她久久没有翻页,便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沈伯父的字?”
“誊本是陆先生写的,原话却是阿耶留下的。”沈知闲轻声说道。
她将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阿照,你看,阿耶当年也觉得不能只凭图册认草木。”
武照点头:“而且他已经做过许多核对。”
沈知闲继续往下看,发现父亲曾经询问的几种植物,恰好都在她们整理的《草木别录》中。其中黑色钟形花冠的藤本,与玄钟藤的形态十分接近;那种生于湿石的苔类,也与此前记载“或有微光”的植物相似。更重要的是,父亲并没有因为未能找到实物便将记录作废,而是清楚注明“未得”“未定”“待验”,留下后来继续查证的余地。
沈知闲将誊本与《草木别录》并排放好,逐项核对,直到傍晚才完成第一轮整理。
她发现,父亲当年的十余条记录中,有六条能够与现有图录对应,三条只能确定大致类别,另外几条则因为名称与图形不全,暂时无法判断。她没有强行将它们全部归入某一种植物,而是在索引中另开一栏,注明“沈怀安旧查”,逐条写明原始年份、所问商路与核对结果。
武照看着新增的记录,轻声说道:“如此一来,《草木别录》便不只是我们如今整理的东西了。”
沈知闲点头。
“是。阿耶当年已经替我们走过一段路。”
她将最后一条记录写完,忽然想起父亲曾在洛阳老宅桂花树下对年幼的自己说过,别家埋女儿红,他也给女儿埋了好东西,等她长大再拿出来。那时她只当父亲说的是酒,后来又经历许多变故,早已将这句话忘在脑后。如今木匣已经寻回,父亲留下的图录与旧账也渐渐拼接完整,她才真正明白,那句玩笑背后藏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安排。
可她并没有因此觉得父亲早已替自己决定了未来。
恰恰相反,从这些记录里,她看见的是一个始终愿意核实、也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
这让她对父亲的思念渐渐有了另一种形状。
不再只是追问他为何遇害、是谁夺走了他的性命,也开始想象他当年如何坐在灯下,一笔笔写下那些草木名称,如何在商队归来时询问货物产地,又如何在得不到答案时,将纸页收好,等待下一次机会。
九月二十一,陆怀瑾再次来到武府。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旧账,而是一封刚从陕州送来的官府回函。韩伯安协助核对的那张鸟形付款账页,终于有了新的进展。经查,贞观十一年三月初六那笔“山道脚力、旧物辨认、传报杂费”,并非由阿史那罗直接支出,而是经由陕州一家名为广利行的商号转付。广利行当年曾替多支西域商队结算货款,账目中出现过数种不同印记,其中鸟形印记并不常见,但也并非只对应一名客商。
官府进一步查得,那笔款项的收受人是一名姓杜的脚力头目,与此前杜三郎的证言存在联系,但尚需核实两人是否为同一人。至于真正出资者,账页上只写着一个模糊的西域音译,暂时无法确认。
杨氏读完回函,神情平静。
“至少查清了钱是从哪里转出去的。”
陆怀瑾点头:“但还没有查清是谁出的钱。”
杨氏说道:“那便继续查。广利行既然替人转付,总该有原始委托记录。若账册尚存,便能再往前追一步。”
陆怀瑾应下。
两人没有因为发现广利行便急着认定阿史那罗有罪,也没有将鸟形印记与安守谦提到的祭司私记直接等同。现有证据只能说明,当年确有一笔与山道脚力、旧物辨认及传报有关的费用,经广利行转付给相关人员。至于这笔钱是否用于追查沈怀安,仍需更多证言与账目印证。
杨氏将回函收好,忽然说道:“怀瑾,我这些日子常想,怀安若还在,看见我们如今这样查他的旧事,会说什么?”
陆怀瑾沉默片刻,笑了笑。
“他大概会先问,账目核对清楚没有。”
杨氏也笑了。
“确实像他。”
笑意过后,两人却都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沈怀安已经不可能亲自回答这些问题。多年以前那个带着西域药材登门的商人,最终死在陕州一条偏僻山道附近,连死因都被人用洪水的谎言遮掩。如今他们能够做的,只是尽可能还原事实,让他的女儿知道父亲真正经历过什么,也让那些参与谋害与掩盖的人承担应有的责任。
杨氏望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缓缓说道:“我与怀安相识虽不算极久,却始终记得他待人诚恳。若他当年没有救那名西域伤客,或许便不会惹上后来的祸事。可若让他重新选择,我想他未必会见死不救。”
陆怀瑾点头。
“他就是那样的人。”
杨氏轻声说道:“所以我们如今查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木匣,也不是为了那些图录。更是为了不让一个救人之人,最后只留下被人编造的死因。”
陆怀瑾看着她,郑重应下。
九月二十五,沈知闲收到陕州旧案的新消息。
她将回函读完,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取出此前整理的旧案时间线,将贞观十一年三月初六的付款记录补充完整。三月初四,阿史那罗及两名随从入住陕州城外货栈;三月初五,沈怀安在山道附近遇害;三月初六,广利行转付一笔涉及山道脚力、旧物辨认与传报的费用;三月初七,关于沈怀安遭遇洪水的说法开始流传。
这些日期依次排列,已经能够勾勒出一段令人不安的经过。
但沈知闲仍然在每条记录后面标注来源与疑点,没有将尚未查清的付款者直接写成凶手。
武照坐在她身旁,看着那张时间线,轻声说道:“知闲,若将来查清真相,你最想做什么?”
沈知闲想了许久。
“先去阿耶真正遇害的地方看看。”
武照没有说话。
沈知闲继续说道:“从前我一直以为他是遇了山洪,后来才知道连这件事都是假的。如今虽然知道他死在陕州附近,却仍然不知道他最后走过哪条路,在哪里停过,临死前究竟遇见了什么人。我想等事情查清之后,亲自去一趟。”
武照点头。
“到时若有机会,我陪你。”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先别答应得这么快。咱们身在宫中,往后能不能出去还不知道。”
武照也笑了。
“那便先记着。能去便去,不能去,也总有别的办法。”
沈知闲点头,没有再说。
她知道,武照这句话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