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人同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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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九月初八,长安连着下了两日秋雨,武府后院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不少,细碎的花瓣顺着檐沟漂到青石缝里,空气中却仍留着淡淡的甜香。杨氏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陆怀瑾前一日送来的谈话记录,已经看了第三遍。记录中关于安守谦的言语并不多,真正让她反复琢磨的,是那个叫作“萨因”的西域伤客,以及安守谦临行时留下的一句话??旧卷之事,最怕的不是有人来取,而是有人故意让真正的持有人永远无法归来。她将纸放下,望着院中湿漉漉的桂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沈怀安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情形。





那是贞观七年初春,长安的寒意尚未退尽,沈怀安带着几包从西域商路收来的药材来到武府,说是听闻杨氏素来关心花木药性,特意请她帮忙辨认几种少见的干草。当时武士?尚在人世,杨氏也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家门变故,府中往来宾客不少,沈怀安只是其中一位谈吐温和、行事周到的商人。杨氏最初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此人说话不急,遇见不懂的事情便认真询问,从不因为自己走过许多地方便轻易否定旁人的见解。后来两人因草木药材与旧书往来渐多,才渐渐熟识,而陆怀瑾正是将沈怀安介绍到武府的人。





杨氏记得,沈怀安第一次带来的药材中,有一种深褐色的干根,表皮粗糙,切开之后却呈浅黄色。他说那东西来自西域山地,胡商称其可以驱寒,但中原医书中似乎没有完全对应的名称,想请杨氏看看是否与旧本草所载某种药材相近。杨氏当时没有贸然判断,只取出家中收藏的几册本草,与他逐页核对。两人谈到日暮,最终也未能确定种属,沈怀安却并不失望,反而笑着说,若世间草木都能一眼认清,行商的人便少了许多趣味。





如今再想,那时他或许已经得到了铜角木匣。





杨氏从前并不知道木匣的存在,只知道沈怀安对西域草木的兴趣忽然比往年更深,尤其喜欢询问那些尚未被中原医书详细记载的植物。她曾以为这是商人寻找新货源的习惯,如今看来,其中或许还有替受托之物核对内容的缘故。可沈怀安始终没有将那份秘密告诉她,直到数年后写来一封含糊其辞的信,提到西域故人馈赠,来历颇有些曲折,待日后相见再细谈。





那次相见终究没有等到。





杨氏将思绪收回,命人去请陆怀瑾。陆怀瑾来时,身上带着雨后的凉意,进门便见杨氏面前摆着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沈怀安多年前寄来的几封书信。他在案旁坐下,先看了看那些信,问道:“夫人今日怎么又将旧信取出来了?”





“想起一些往事。”杨氏说道,“安守谦提到萨因,我便想起怀安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他那时已经开始四处查访西域草木,或许并不只是为了行商。”





陆怀瑾点头:“我也想过。怀安兄从前虽喜欢奇花异草,却很少为了某一种东西反复查问。贞观七年以后,他托我寻访的植物明显多了起来,其中还有几种只见于西域旧图,寻常商队根本不会专门留意。”





杨氏问:“那些查访记录,你可还留着?”





“留着一部分。”陆怀瑾说道,“当年我替他收集花木,凡是有确切来路的,都会在账册上记下。后来怀安兄遇害,我曾将相关文书收在一处,只是这些年搬过几次书房,未必能够立即找齐。”





杨氏沉吟片刻:“若能找到,便与知闲如今整理的《草木别录》核对。她父亲当年或许已经做过一部分相同的事情。”





陆怀瑾点头,随后又看向旧木匣中的书信。“夫人,怀安兄当年有没有提过那名西域伤客的姓名?”





杨氏摇头:“没有。他只说救过一名西域故人,对方因仇家追查,不便久留。至于姓名,我从未听他提起。”





陆怀瑾想了想,又问:“可曾提过信物?”





杨氏仍然摇头。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杨氏将其中一封旧信取出,指着末尾一行字说道:“你看这里。”





陆怀瑾俯身看去,只见沈怀安在信末写道:“西域旧友所托,虽有归期,然世路险阻,未可尽凭年月。倘他日故人不至,亦当先问其故,不可轻断。”





陆怀瑾看完,神情微微一变。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贞观十年秋。”杨氏说道,“当时他正在洛阳,准备再往河西走一趟。我以前只当他说的是寻常商路托付,如今再看,倒像是早已担心那名故人无法依约归来。”





陆怀瑾将信仔细看了一遍,缓缓说道:“若是如此,怀安兄当年便已经察觉,有人可能阻止原主回来。”





杨氏点头,却没有立即认定。





“也可能只是他知道西域路远,战乱与盗匪皆难预料。我们不能因为安守谦说了那句话,便把怀安所有旧信都往同一处解释。”





陆怀瑾听完,点头说道:“夫人说得是。”





杨氏将信放回匣中,继续说道:“不过这封信至少说明,怀安并非只想着守满十二年。他还关心故人为何不来,是否遭遇不测。若我们只把旧约当作一纸期限,便未必真正明白他当年的心意。”





陆怀瑾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便继续查。不是为了夺回什么,也不是为了争那份图录,而是为了弄清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杨氏看着他,轻轻点头。





九月十一,陆怀瑾回到自己在长安的旧宅,命人将西厢库房中几箱旧账搬出来。那些账册有的是他早年替沈怀安收集草木时留下的,有的是商队往来记录,还有一些只是随手记下的胡商姓名与货物产地。纸页多年未曾翻动,箱底积了薄薄一层灰,连捆扎书册的麻绳都已发脆。陆怀瑾没有让仆人随意拆散,而是亲自按照年份逐册翻检,从贞观七年一直查到贞观十一年。





最初两日,他只找到几笔寻常药材交易,直到九月十三午后,才在一本薄薄的花木账中发现沈怀安亲笔留下的几行字。那页记载着贞观八年春,陆怀瑾曾替他向凉州商队询问三种西域植物,其中一种为黑色钟形花冠的藤本,另一种为生于石隙的细叶草,第三种则是一种叶片厚实、能够耐受寒冷的高山灌木。三种植物旁边分别写着“未得活株”“仅见干叶”“图形相近,未可定名”,末尾还有沈怀安的一句批注:“旧录所绘,未必尽合今物,宜以实见为准。”





陆怀瑾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这与沈知闲如今整理《草木别录》的方法几乎如出一辙。





沈怀安当年显然没有将图录当作能够直接照用的奇书,而是试图通过商路与实物核对其中记载。他甚至已经注意到,旧图与现实草木之间可能存在差异,因此不愿轻易认定。





陆怀瑾继续翻查,发现类似记录还有十余条。贞观八年夏,沈怀安托人寻找一种夜间生于湿石的苔类,但只得到几块普通青苔,未能确认;贞观九年春,他询问过河西一带的白色山狐,得知当地猎户偶尔见过,却没有可靠皮毛或图形可供比对;贞观十年秋,他又请陆怀瑾留意一种生于干燥石隙的黑花藤本,并特别注明“不必高价求购,不可因奇名惊动商客”。





这些记录并不惊人,却足以证明,沈怀安在遇害之前已经为那套图录做了数年的核对工作。





陆怀瑾将账册合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他与沈怀安相识多年,自以为了解对方的性情,也知道他对奇花异草的兴趣,却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那些零散的托付背后原来藏着一件如此漫长的事情。沈怀安从未要求他承担什么秘密,只是请他在寻常商路中多留意几种草木,得到消息便记下,得不到也不强求。如今沈知闲与武照所拟定的长远计划,竟与父亲当年的做法如此相似。





陆怀瑾没有将这些发现全部归因于父女天性。他知道,更多的是因为面对同样不确定的事物,真正稳妥的办法原本便只有那些:核对、记录、等待,不以猜测代替事实。





九月十五,陆怀瑾带着旧账来到武府。





杨氏将那些记录逐页看过,尤其在沈怀安亲笔写下的“旧录所绘,未必尽合今物”一行前停留许久。她伸手轻轻抚过纸边,神情渐渐柔和。





“原来他当年已经查了这么多。”





陆怀瑾点头:“只是从未告诉我们为何要查。”





杨氏想了想:“或许他并非不信任我们,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让旁人知道全部缘由。那些草木本就值得辨认,若能查清,便已经有用。”





陆怀瑾说道:“我准备将这些旧账誊写一份,送给知闲。她如今正在整理图录,或许能与父亲当年的记录互相印证。”





杨氏点头:“原件仍留在你这里。誊本注明年份与出处,免得她误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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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补写的。”
  

  

  
陆怀瑾应下。
  

  

  
两人随后又谈起沈怀安当年的行踪。根据旧账,贞观十年秋他仍在洛阳与长安之间往来,冬月曾亲自到陆怀瑾处交代钥匙保管之事,贞观十一年春则前往陕州,最终遇害。若将这些记录与杨氏保存的书信、顾无咎找到的医馆旧账以及官府正在查验的货栈记录合在一起,沈怀安最后几年的活动便能够逐渐还原。
  

  

  
杨氏忽然问道:“怀瑾,你还记得他将钥匙交给你那日,说过什么吗?”
  

  

  
陆怀瑾沉默片刻。
  

  

  
“记得一些。他说那是一件故人所托之物的钥匙,若自己平安回来,便亲自取走;若久候不至,待知闲长大后,再交给她。他还说,若有人拿着西域旧事来问,不必与之争辩,只说自己不知。”
  

  

  
杨氏点头:“他当时可曾提过知闲会不会接下这份托付?”
  

  

  
陆怀瑾想了想:“没有。他只说,待她长大,愿意看便看,不愿意便不必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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