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十二年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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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将整卷文字抄出,只选取与期限有关的三段,借着日光仔细描摹。那些异域字形笔画弯曲,有些像连在一起的草叶,有些则像细小的钩环,稍不留神便容易将相邻的两个字误作一个。武照负责描摹,沈知闲负责核对,两人一边抄写,一边将模糊之处单独标注,直到傍晚才完成第一份誊本。
武照揉了揉手腕,笑道:“我今日抄的字,比平日誊经义还费神。”
沈知闲看着案上的誊本,也笑了笑:“至少这回没有把不认识的字硬认成认识的。”
她们将誊本与一份简短说明交由许姑姑核看。说明中写明,这是亡父遗留旧图册中的西域文字,拟请家中故友协助辨认其年代与托付条款,不涉及宫中事务。许姑姑查看之后,准许按普通家书程序递送,但要求不得附带未经许可的整册图录,也不得擅自转交不明身份的译者。
沈知闲与武照对此没有异议。
誊本送出之后,两人便暂时放下期限问题,继续整理图册中可以辨认的草木名称。
五月二十六,顾无咎终于收到那三段誊本。
他将纸铺在案上,先仔细看了几遍,随后取出自己收藏的一册西域文字对照笔记。那笔记是他早年随商旅求学时陆续整理的,记录着几种常见的粟特文与西域俗语写法,也夹杂少量从胡商口中听来的祭祀用词。顾无咎辨认了许久,发现薄绢上的文字并非单纯的商用书写,其中有些词形更接近某个西域小国旧祭司集团所用的书面语,部分字形还保留着古老的变体。
他没有贸然将整段译成汉文,而是先把能够确定的词逐一圈出。
“托付。”
“归还。”
“十二年。”
“持有者。”
“见证。”
“候期。”
这些词分散在不同段落之中,彼此之间似乎存在明确的层次。顾无咎又对照汉字注释,终于发现一处此前被沈知闲与武照忽略的差别。
薄绢中表示“十二年”的词,与表示“候期”的词并不相同。
前者是一个明确的时间数量,后者则更接近“等待征候出现的时节”,并不必然指某个固定年份。
顾无咎将这一发现记下,随后继续辨认。
第一段大意是:受托之物由持有者暂为保管,若原主或其指定之人于十二年内持凭证归来,应当归还;若期限届满而无人依约来取,持有者可自行决定其去留,但不得因此妄称图录所记已经应验。
第二段则提到,图录中的变化并非按托付之日计算,而是另有“候期”,须以天象、草木与禽兽的实际征候为准,不可只凭年数推断。
第三段文字残损较多,只能辨认出“候期未至”“不得试种”“不可传示争利之人”等零散词句。
顾无咎将三段内容反复核对,直到确认主要意思没有明显冲突,才写成一份谨慎的译文,并在每一处无法确定的地方注明“疑”“未详”或“字形残损”。
他没有把译文写成确定无疑的结论。
因为他知道,越是牵涉多年旧约与人命的文书,越不能凭半懂不懂的文字作出判断。
五月二十八,陆怀瑾带着这份译文来到武府。
杨氏读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如此看来,十二年之约确实只是保管期限。”
陆怀瑾点头:“顾无咎说,薄绢中另有一个词专指候期,与十二年并非同一概念。”
杨氏将译文重新看了一遍,问道:“那候期究竟何时到来?”
“原文没有明确写出。”陆怀瑾说道,“至少这三段里没有。顾无咎认为,编写者似乎不愿把变化简单归结为某个固定年份,而是要求后来的人观察实际征候。”
杨氏沉吟片刻:“那便更不能急着断言。”
陆怀瑾点头。
杨氏又问:“若保管期限在贞观十八年冬前后届满,知闲如今是否已经有权处置木匣?”
陆怀瑾想了想:“若依原主与怀安兄当年的约定,尚未期满。何况正式托付的确切日期仍需核实,不能只凭医馆旧账便认定。”
杨氏缓缓说道:“那便继续守着。怀安当年为此付出性命,我们不能在最后几年反而失了分寸。”
陆怀瑾点头。
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将译文经由正常家书送入宫中,同时继续查找当年西域伤客的身份。至于木匣的处置,在期限与原主身份尚未完全明确之前,不宜作出不可逆的决定。
数日后,沈知闲与武照收到译文。
那日正值六月初,长安天气已经炎热,宫中午后的蝉声此起彼伏。沈知闲将译文展开,逐字读完,随后又拿出自己此前画的两道时间线,在“保管之约”旁写下“贞观十八年冬前后,待核”,在“图录候期”旁则写下“未定,须验征候”。
武照看着她落笔,轻声说道:“这样一来,至少不用再把所有事情都往贞观二十三年上算了。”
沈知闲点头。
“是。十二年之约与灵气复苏,原来并不是同一个期限。”
她说完这句话,心中反而轻松了些。
此前她总觉得,父亲当年受托的时间与自己所知道的未来变化之间,存在某种必须精确对应的关系。可如今译文已经说明,十二年只是原主与保管人之间的约定,而图册中的候期另有判断依据。这样一来,许多原本看似矛盾的地方便能够解释。
父亲在贞观六年秋冬受托,约定十二年内归还,期满则可自行处置;而图册记录的变化,可能要到更晚的某个时候才出现。托付者或许知道候期尚远,却无法保证自己能够活着等到那一天,因此才将木匣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中原商人,并为双方设定一个有限的保管期限。
这并不意味着沈怀安必须守到变化发生。
也不意味着图册所记的一切都会在期限届满时立即应验。
武照看着那份译文,忽然问道:“知闲,若到了贞观十八年冬,原主仍然没有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案旁的铜角木匣,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想先弄清楚阿耶当年为何愿意接受托付,也想知道那名西域人究竟是什么人。若他还活着,又确实依约来取,我们不能只因自己想留下图册便拒绝归还。若他已经不在人世,或者期限届满无人来取,那便依照约定,再决定如何处置。”
武照点头:“可若来取的人,正是当年追杀沈伯父的那些人呢?”
沈知闲神情微沉。
“那便不能只凭一句自称原主就交出去。”她说道,“薄绢上写了,须持凭证归来。我们至少要核对身份、凭证与当年受托经过。况且阿耶遇害的案子还没有查清,若有人与旧案有关,更应当先交由官府查验。”
武照看着她,缓缓点头。
沈知闲又说道:“我不想因为图册而违背阿耶的承诺,也不想让他的承诺被人拿来利用。两件事并不矛盾。”
武照轻声说道:“你想得比从前周全了。”
沈知闲笑了笑,没有接这句夸奖。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忽然变得多么成熟,只是经历了父亲旧案的调查之后,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只凭好恶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