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杜氏证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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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州城外的山道上仍有未化的残雪。韩伯安骑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马,沿着官道向东行了十余里,随后在一处岔路口转向南边。道路渐渐狭窄,两侧多是冬日荒芜的田地,远处山岭起伏,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庄。同行的还有马承义,以及一名熟悉当地道路的年轻伙计。三人此行并非为了查访旧货栈,而是要寻找一个已经离开陕州多年的脚夫。
那人姓杜,名叫杜三郎,年轻时在陕州城外的货栈附近替人搬运货物、引路带道,后来不知何故突然离乡,先去了洛阳,又辗转到南边的商镇。韩伯安此前查到,他可能就是当年最早传出沈怀安山洪遇难消息的人,更有旧货栈的杂役回忆,沈怀安最后一次离开货栈时,曾雇用一名杜姓年轻向导同行。若这两人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么杜三郎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沈怀安失踪前的真相。
只是要找到他,并不容易。
韩伯安先前派人去洛阳打听过,得知杜三郎当年曾在一家车马行做短工,后来因欠债与人争执,便跟着一支南下商队离开。车马行旧掌柜早已去世,留下的账册也不完整,只有一名年迈的车夫记得,杜三郎后来似乎在虢州附近落脚,娶了一名当地女子,从此不再常年外出。韩伯安沿着这条线索查了数日,终于从一名往来虢州的货郎口中得知,城外一处村庄里确实有个姓杜的中年男子,左眉尾有一颗黑痣,年轻时曾在陕州做过脚夫。
“若真是他,倒也省了不少周折。”马承义牵着马走在前面,回头说道。
韩伯安却没有显得轻松。
“找到人只是第一步。十多年过去,他愿不愿说实话,还不好讲。”
马承义沉默片刻:“我只想知道,东家当年究竟去了哪里。若他真是遇了山洪,咱们也该找到个亲眼见过的人;若不是,那些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话,又是谁编出来的?”
韩伯安没有回答,只催马继续前行。
午后,三人终于来到村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居,屋顶铺着茅草与青瓦,田间偶尔可见挑水的农人。年轻伙计先去向村民打听,没过多久便回来,说村东头确有一户姓杜的人家,主人平日替人修理车轮和农具,偶尔也去附近集市搬货。
韩伯安没有立即登门,而是在村口一家卖热汤的摊子坐下,向摊主闲谈起附近的车马生意。摊主是个年近六旬的妇人,听说他们想找修车的人,便指着村东说道:“杜家三郎手巧,车轴坏了、轮辋松了,都能修。只是他这人不爱说从前的事,若问他年轻时在哪里做过活,多半不肯细讲。”
“为何?”韩伯安问。
妇人摇头:“谁知道呢。听说早年在外面吃过亏,后来娶妻成家,才安稳下来。倒不是坏人,平日邻里有事,也肯搭把手。”
韩伯安听完,心中略定。他并不希望杜三郎是个穷凶极恶之徒。若对方只是当年被人利用、后来心生畏惧,或许还有机会说出实情。
三人用过热汤,才往村东走去。
杜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敲打木料的声音。马承义上前轻轻叩门,过了片刻,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从屋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槌。他身材不高,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糙,左眉尾果然有一颗黑痣。
“几位找谁?”
韩伯安起身拱手:“敢问可是杜三郎?”
男子打量他们一眼:“是我。几位要修车?”
“不是修车。”韩伯安说道,“我们从陕州来,想向你打听一件旧事。”
杜三郎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手中的木槌放在门边,目光从韩伯安移到马承义身上,似乎在努力辨认两人的面孔。
“陕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早就不在那边做事了。”
韩伯安点头:“知道。我们要问的是贞观十一年春天,沈怀安沈东家的事情。”
杜三郎猛地抬起头。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不认识。”
马承义忍不住上前一步:“杜三郎,你当年就在城外货栈替人带路,怎么会不认识沈东家?”
杜三郎的脸色愈发难看,转身便要关门。
韩伯安连忙拦住马承义,自己退后半步,平静说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寻仇的。沈东家当年失踪,留下家人多年不得安心。如今有人说你曾经陪他走过一段山路,我们只想问清那日发生了什么。你若不愿说,我们不会在村里闹事。”
杜三郎握着门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可曾亲眼见过沈东家遭遇山洪?”韩伯安问。
杜三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韩伯安看着他,缓缓说道:“若你亲眼见过,便请告诉我们在哪里、何时发生;若没有见过,也请说一句没有。我们不会逼你替任何人作证。”
杜三郎沉默良久,最终将门重新打开。
“进来吧。”
院中只有两间土屋和一处简陋的棚子,墙边堆着修车用的木料,屋檐下挂着几件洗净的旧衣。杜三郎的妻子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来了陌生客人,神情有些疑惑。杜三郎低声让她去邻家借些热水,又嘱咐孩子到屋后玩耍,待院中只剩几名男子,才将他们领进正屋。
韩伯安没有急着拿出旧账,而是先说了沈怀安当年的情况。沈家商队在贞观十一年春途经陕州,沈怀安离队后失去音讯,后来有人传出他在山洪中遇难,商队派人寻找,只找到几件带有沈家记号的旧物,却始终没有见到遗体。沈家人多年以为他死于意外,如今重新查访,才发现当年许多说法并无确切来源。
杜三郎坐在矮凳上,始终低着头。
待韩伯安说完,他才问道:“你们为何现在又查?”
“因为有人在河西找到了与沈东家有关的旧账。”韩伯安答道,“也因为当年那些说法彼此对不上。沈东家究竟是死是活,我们不能凭传闻定论。”
杜三郎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你们若早些来找我,或许我也不敢说。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我只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马承义听出他话中有意松动,连忙说道:“我们不会连累你的家人。”
韩伯安却没有轻易许诺,只说道:“我们会尽量谨慎,但若你说的事情牵涉人命,往后未必永远无人知晓。你可以先想清楚,再决定告诉我们多少。”
杜三郎望着屋角的一只旧竹筐,沉默了很久。
“那年春天,我确实替沈东家带过路。”
马承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杜三郎继续说道:“那时我在城外货栈做脚夫,平日替客商搬货、牵马,有人愿意出钱,也会领他们走附近的山路。沈东家到货栈之后,曾向掌柜借过一张旧驿道的图。后来有人找到我,说有位客商要去山里见人,需要一个熟悉道路的向导。”
“找你的人是谁?”韩伯安问。
“一个会说汉话的胡客。”杜三郎答道,“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穿得像寻常商人,左手戴着皮护腕。我只记得他给钱很爽快,先付了一半,剩下一半说等回来再给。”
韩伯安与马承义对视一眼,却没有打断。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在货栈门口等着。沈东家出来时,身边没有商队伙计,只牵着一匹马,带着一个普通包袱。他问我认不认得通往南边旧驿道的路,我说认得,便领着他出城。”
“走了多远?”韩伯安问。
“大约十来里。”杜三郎说道,“先沿着官道走,后来拐进山脚下的小路。那条路平日少有人走,只有附近村民偶尔进山砍柴。到了山口,沈东家让我停下,说后面的路他自己能走。”
“他是独自继续往前的?”
杜三郎点头:“是。他给了我一些钱,又问附近若下大雨,哪条路容易涨水。我告诉他山里有几处沟谷,春天融雪时也会积水,若遇暴雨,最好不要往低处走。他听完便谢过我,让我回去。”
韩伯安皱眉:“你没有陪他进山?”
“没有。”
“那你后来可曾再见过他?”
杜三郎的脸色渐渐发白。
“没有。”
屋内一时沉默。
马承义忍不住问道:“既然你没有再见过沈东家,为何后来有人说,你亲眼看见他被山洪冲走?”
杜三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我没有说过亲眼看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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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又意识到屋外可能有人听见,连忙压低了声音。
“我从来没有说过亲眼看见他被冲走。我只说听人讲,山里发了洪水,有个外地商人可能遭了难。”
韩伯安缓缓问道:“这话是谁让你说的?”
杜三郎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是那个胡客。”
“左手戴皮护腕的人?”
“不是。”杜三郎摇头,“后来来找我的,是另一个人。也是胡人,年纪年轻些,汉话说得不太利索。他在沈东家进山后的第二日晚上找到我,问我是不是替沈东家带过路。我说是,他便给了我一袋钱,让我去货栈附近告诉几个脚夫,说山里发了洪水,沈东家可能遇难。”
韩伯安盯着他:“你就这样答应了?”
杜三郎低下头。
“我那时欠着赌债,手里没钱。他给的那袋钱,比我平日做几个月脚夫挣的还多。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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