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四章  一张草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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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第二天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后悔。





不是后悔跟武照进宫,也不是后悔昨晚睡得太晚,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重新抄那张纸。旧纸虽然乱,至少乱得很有理由,随手写写,哪里知道了添哪里,实在看不懂还能揉成一团扔掉;新纸一旦誊得整齐,就会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危险的错觉??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再完善一点。





沈知闲对此高度警惕,所以洗漱以后连看都没再看那张纸,吃完饭便照常出去做事。当天上午也确实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新东西,她送了两趟东西,替秦姑姑核了一次数,中间还被叫去帮忙找人,整个过程平平无奇。直到午后,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宫女抱着一匹布在院外转了两圈,最后拦住沈知闲:“姐姐,这个往哪里送?”





沈知闲下意识往左右看了一眼,发现附近没人,只好问是谁让她送的、送给谁、送到哪里。小宫女能答出第一个问题,后两个却一个也说不清,只知道对方让她“送到武才人这里”。沈知闲听完沉默片刻,觉得这已经算一次非常完整的无效交办:有东西,有执行人,没有明确接收人。





“谁把布给你的?”





小宫女又报了一个名字,沈知闲依然不认识,只得让她先回去找那个人问清楚。小宫女明显有些害怕:“可她让我赶紧送,要是回去挨骂呢?”





沈知闲看她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紧张得抱着那匹布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宝贝,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时连该去哪里问都不知道的样子,语气便缓了一些:“那我陪你回去问。”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还主动陪上了?





小宫女却已经满脸感激地道谢,沈知闲没法再把话收回来,只能跟着走。好在地方不远,两人找到交东西的宫女以后,对方果然有些不耐烦:“不是说送武才人那里吗?”小宫女低声说自己不知道交给谁,对方只道“送到了自然有人收”,沈知闲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句话理论上没错,问题在于一个第一次来的小宫女根本不知道“送到”究竟是指院门口、外间,还是必须找到某个固定的人。





她没有替小宫女争,只问:“姐姐,这匹布送到以后,平日是谁收?”





对方想了想,报出一个名字。





沈知闲认识。





“那让她直接找这个人,可以吗?”





“可以。”





问题解决,前后不过几句话。小宫女明显松了一口气,抱着布跟沈知闲往回走,路上一直道谢,沈知闲说不用,心里却已经在想另一件事??她昨天那张纸上写的是“遇到什么事找谁”,可对于一个真正的新人来说,有时候连“这件事属于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像眼前这匹布,她自己知道可以归到衣物,可这个小宫女只知道有人让她把一匹布送到武才人那里,如果没有具体接收人,她到了地方以后还是只能随便找个人问。





所以最有用的不是记住所有负责的人,而是让每件常见的事都有一个最容易找到的入口。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沈知闲便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帮一个新人问路。





回到院中时,那匹布很快交到了该收的人手里。武照恰好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教她礼仪的许姑姑,脚步比刚入宫那几日稳了许多,手臂收在哪里、转身时裙摆应该怎样、见到不同身份的人该行什么礼,她如今已经很少再被当面纠正。





沈知闲站到一旁让路。





武照也看见了她,却没有像在武家时那样直接走过来说话,只在经过时极轻地看了她一眼,便跟着许姑姑继续往前。





这种变化其实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才人的生活和武照入宫前想象得并不一样。





至少目前如此。





她有了正式的名位,有属于自己使用的住处,衣食器用也比普通宫女好上一层,走到某些地方会有人向她行礼,称一声“武才人”,可除此之外,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仍旧不是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学礼,什么时候见什么人,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许多事情都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最初几日,武照对这种状态表现得很明显。





不是发脾气。





而是冷。





别人教一句,她学一句;让她站,她便站;让她走,她便走。她学得很快,甚至快到许姑姑都挑不出太多错处,可沈知闲知道她心里并不舒服,因为在武家时,哪怕她只是二娘子,至少自己的院子里什么时候看书、什么时候骑马、什么时候找沈知闲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自己决定。





进宫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个由天家赐下的“身份”,却也第一次发现,身份并不天然意味着自由。





才人两个字让别人知道她是谁。





却没有让她能够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这种落差最开始让武照烦躁。





她曾经在学完半日礼以后回来,把手里的书放得很重,问沈知闲:“我已经学会了,为什么明日还要学?”





沈知闲当时只回答:“因为教的人觉得您还要学。”





武照不满意:“那什么时候算学完?”





“不知道。”





“谁知道?”





“许姑姑大概知道一点。”





“她能决定?”





“可能也不能全决定。”





武照那时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便不再频繁问“为什么还要学”,反而开始认真记。





什么身份的人见面时谁先行礼,谁能进入哪一处地方,什么东西按身份发放,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吩咐宫女,什么事情必须先经过掌事的人。她依然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却开始像沈知闲处理差事一样,先把它们记住。





沈知闲问过她:“不烦了?”





武照说:“烦。”





“那您还记这么认真?”





武照当时低头整理袖口,只说了一句:“不知道规矩,就只知道别人说不许;知道以后,至少能知道是谁不许,为什么不许。”





沈知闲听完便没有再劝。





她越来越觉得,武照和自己看待规则的方式从根上就不一样。





她了解规则,是为了少惹事、少返工、尽快找到正确的人把事情办完;武照了解规则,却像是在一层层摸清困住自己的墙到底有多厚、门开在哪里、钥匙又握在谁手里。





这种变化并不猛烈,甚至连武照自己大概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她只是越来越少因为一句“不行”直接生气,越来越多地问一句“是谁定的”。





午后,武照又被叫去学礼。





沈知闲继续做自己的差事。





等到傍晚,阿蛮回来时却抱着两罐灯油。





沈知闲看着她:“让你取几罐?”





“一罐。”





“那为什么两罐?”





“他们让我带回来。”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他们说拿着。”





沈知闲揉了揉额头,又问是谁让她拿的,阿蛮报出的名字正好是她前几日记在“灯油”下面的那个宫女。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小册子,最近既没有灯油暂缺,也没有补发记录,便没有让阿蛮自己送回去,而是先去问秦姑姑。





秦姑姑果然知道原因:“另一罐是明日的,明早那边人手少,今日一并领回来。”





“那明日不用再取?”





“不用。”





“记一下?”





秦姑姑看她:“你那册子不就是干这个的?”





沈知闲无话可说,只得回来添上一句:灯油一罐,明日份,今日先领。





写完以后,她发现阿蛮正趴在旁边看,便问她看不看得懂。阿蛮很诚实地摇头:“不太懂,就是看你为什么每天都写。”





“因为你们每天都给我增加工作。”





“今天是灯油姐姐让我多拿的。”





“那她也算。”





阿蛮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要把她也记在那张纸上?”





沈知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压在东西下面的“谁管何事”。





最终还是抽了出来。





武照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沈知闲找到“灯烛”,下面已经分成灯和油,油后面写着那名宫女的名字。她原本只把对方当作普通经手人,可今天这件事说明,对方至少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提前发、什么时候照常发,显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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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纯负责搬东西。
  

  

  
她在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记号。
  

  

  
阿蛮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写?”
  

  

  
“因为还不知道她到底能管到什么程度。”
  

  

  
“那就问她。”
  

  

  
沈知闲立刻摇头:“不问。”
  

  

  
阿蛮更加不懂:“你不是想知道吗?”
  

  

  
“想知道不代表必须知道。”
  

  

  
这是沈知闲给自己划下的边界。这张纸只能记录自然碰到的信息,不能为了填它主动调查,否则她就不是在给自己省事,而是在主动给自己创造项目,两者性质完全不同。
  

  

  
武照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来。
  

  

  
她今日比平常晚了些,脸上却没有刚入宫那几日那种明显的不耐,只是进门以后先坐了一会儿,任由宫女替她整理衣袖和发髻。阿蛮凑过去问她今天学了什么,武照淡淡道:“等。”
  

  

  
“等?”
  

  

  
“嗯。”
  

  

  
原来今日原本有人传话,让武照准备着,可能会被带去见人,至于见谁,没有明说。于是她从午后便换了衣服,重新梳妆,坐在那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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