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章  第一次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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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第二天一早就后悔自己昨日下午那句“把前几年的也拿来”说得太顺口,因为郑管事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正式要求,不仅把东边三处庄子近四年的收成记录找了出来,连田亩、租粮、庄头姓名和几份受灾报损都一并送到了账房,厚厚一摞摆在她面前时,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查哪里有问题,而是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能如此自然地给未来的自己增加工作量。





青禾在旁边看她盯着那摞纸半天不动,忍不住问:“怎么了?”





“在反思。”





“反思什么?”





“话不能说太满。”





“你昨日说什么了?”





“说最好把前几年的都拿来。”





青禾看了一眼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账纸,没忍住笑:“那不是正好?”





“对事情正好,对我不好。”





话虽如此,沈知闲还是认命地坐了下来。她已经答应看,而且问题摆在那里,与其拖到最后被人反复问,不如趁资料齐全一次弄清楚,这也是她上辈子少数始终保持得很好的工作习惯??能在第一轮把情况摸透,就不要等到汇报时被领导问一句“往年呢”,再回去重新翻第二遍。





三处庄子分别在武家东面的石桥、柳溪和上湾,其中石桥与柳溪相距不过十余里,田亩数量接近,主要都种粟麦,上湾稍远,土质也差一些。单看今年的数据,柳溪庄每亩收粮明显低于石桥,庄头报的原因是入夏以后雨少,可真正把四年的数字排开以后,问题便开始变得有意思。





柳溪庄不是今年第一次少。





前三年,它的亩产都比石桥低,只是差距没有今年这么大,而它每年报上来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前年说虫害,去年说一处水渠损坏,今年又变成雨少,单独看任何一个理由都说得过去,可连续几年总能找到一个理由,就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沈知闲把几张纸并排铺好,又去看田亩变化。柳溪庄登记的田亩四年里几乎没变,交上来的租粮却一年比一年少,最奇怪的是,它报损失的时候很详细,哪块田受了虫、哪条渠坏过、哪一片晚种都有记载,可这些损失最后如何处置、有没有减租、实际收了多少,却写得模糊。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记录方式。





过程写得越细,结果写得越虚。





如果只看纸面,甚至会产生一种“他们已经解释得非常充分”的错觉。





沈知闲上辈子见过不少类似材料,不一定是造假,有时候只是写材料的人下意识知道哪里最需要解释,于是把解释写得比事实本身还完整。可一旦出现这种结构,她通常都会多看一眼。





她把柳溪庄的几份记录单独抽出来,又对照石桥庄和上湾庄的受灾情况,很快发现另一个问题:同一年石桥庄也报过虫害,损失却没有柳溪大;去年柳溪说水渠损坏,可修渠所用的钱粮并没有在武家总账里单列出来;今年所谓雨少则更加奇怪,因为相隔十余里的石桥庄虽然也比往年减产,却远没有柳溪庄报得那么严重。





青禾在旁边帮她找纸,见她不断把不同年份的账页放到一起,忍不住问:“你是觉得庄头偷了粮?”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那这些不是都对不上?”





“对不上只能说明需要继续问,不能直接说明是谁拿了。”





沈知闲拿笔在纸上记下几个名字。柳溪庄的庄头叫周贵,已经在那边做了七年,近三年负责收粮的却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内弟孙福;此外,武家每年派去验收的人也不固定,但其中两年恰好都是赵成的人。





事情到这里开始有点味道了。





如果只是庄头一个人做手脚,他需要瞒过收租、运粮和府里验收几个环节;如果这些环节里有人长期配合,那就不是简单的少报几石粮,而是已经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利益链。可现在证据仍然不够,账面最多只能证明柳溪庄长期异常,至于粮究竟去了哪里、谁知道、谁参与,一项都不能直接下结论。





她正想着,武照已经从外面进来。





“看出什么了?”





沈知闲抬头:“您怎么来账房了?”





“等不及。”





“昨天才拿来。”





“所以我等了一夜。”





沈知闲看了她一会儿:“您这个耐心以后可能会比较辛苦。”





“别管我,先说。”





武照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沈知闲便把三处庄子四年的数字简单讲了一遍,又把柳溪庄几次报损的位置指出来。她刻意没有先说自己的判断,只把确定的事实摆出来:亩数没变,租粮逐年下降;每年都有不同损失理由;报损写得很细,实际收粮模糊;两次验收和赵成的人有关;今年所谓雨少与邻近庄子表现不一致。





武照听完以后没有马上看数字,反而问:“周贵是谁的人?”





沈知闲一顿。





这正是她还没查的。





郑管事在旁边答道:“周贵原本是老国公在时提上来的,后来一直管柳溪庄。他妹妹嫁给了孙福,孙福这几年也跟着他做事。”





“赵成和他熟吗?”





“熟。赵成以前在外庄跑得多,几个庄头都认识。”





“武元庆呢?”





郑管事明显犹豫了一下:“大郎君前两年去过柳溪几次。”





武照立刻抬眼:“为什么?”





“说是看庄上的马。”





“柳溪养马?”





“养得不多,只有十来匹。”





武照没有继续问,却伸手把沈知闲刚才圈出来的几个人名看了一遍:“你只看粮,我先问是谁。”





沈知闲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准确。





她刚才拿到记录以后,第一反应是比较亩产、受灾和历年变化,武照却几乎立刻把注意力放到了谁管庄子、谁收粮、谁验收、谁去过那里。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而是她们看事情的入口根本不同。





沈知闲习惯从流程找断点。





武照习惯从人找动机。





“您觉得是谁?”





“现在不知道。”武照答得倒很干脆,“可如果只是周贵一个人偷粮,他为什么敢连续三年都报少?如果赵成知道,为什么没有报给母亲?如果武元庆只是去看马,为什么偏偏去过柳溪几次?”





沈知闲点头:“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能解释。”





“所以要问。”





“直接问不一定有用。”





武照看向她:“那怎么问?”





沈知闲本来想说“分别询问、交叉核对”,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来。她现在只是一个婢女,真把上辈子执法询问那套东西完整搬出来未免太过,而且这也不是刑案,根本没有必要弄得那么正式。





“先别告诉他们我们怀疑什么。”





她拿起一张空纸,“就说夫人最近要重新整理庄账,让所有庄头都按同样的东西报一次。今年种了多少、收了多少、留下多少种粮、交了多少租、受灾多少,另外再问谁经手、什么时候运、送到哪里。”





武照问:“他们如果串好了呢?”





“所以别只问周贵。”





沈知闲在纸上写下几个位置,“庄头一份,收粮的人一份,运粮的人再问一份,府里验收的人也问。问的事情一样,但别让他们互相商量。”





“如果答案不一样?”





“再看哪里不一样。”





“如果一样?”





“那至少说明他们提前说好了,或者确实没问题。”





武照皱眉:“一样怎么还可能有问题?”





“因为假话也可以一样。”





“那怎么分?”





“看细节。”





沈知闲说,“比如都说今年收了一千石,数字可以对上,但一个说六月末开始收,一个说七月初;一个说分三次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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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两次;一个说最后一车是孙福押的,一个说周贵亲自来的。人记大数容易统一,小地方不一定全能记住。”
  

  

  
武照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就故意不问他们有没有偷粮。”
  

  

  
“当然不能问。”
  

  

  
“为什么?”
  

  

  
“您直接问‘是不是偷了’,正常人都知道该答什么。”
  

  

  
武照笑了一下:“也是。”
  

  

  
沈知闲却越说越觉得熟悉,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给新同事讲询问技巧的错觉。她及时提醒自己这只是查庄账,不是成立专案组,更不是自己以后要长期负责,于是主动把话题收了回来:“先做到这里就够了。”
  

  

  
武照却已经开始想下一步:“什么时候叫他们来?”
  

  

  
“最好不要一起叫。”
  

  

  
“为什么?”
  

  

  
“动静太大。”
  

  

  
“那怎么办?”
  

  

  
“不是正好要重新核庄账吗?”
  

  

  
沈知闲指了指桌上的纸,“先把三处庄子都叫来,不只柳溪。理由一样,问的东西一样,看起来只是正常查账。”
  

  

  
武照若有所思:“这样周贵就不知道是专门查他。”
  

  

  
“至少一开始不知道。”
  

  

  
“然后呢?”
  

  

  
“如果柳溪的答案真有问题,再单独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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