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戏台?真假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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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腕上的红绳。
  

  

  
戏文接着唱。新娘的纸脸凑近了,凑到沈烬跟前。纸脸的红,红得发暗,暗里透着白,白得,像谁拿浆糊把脸糊平了。纸手抬起来,要往沈烬脸上贴,贴的是一张描好的青衣脸,圆肚子扁口画在脸侧,是戏妆的铃铛。沈烬的后脖颈发紧,肩胛往里收了收,脖颈僵着,呼吸放到最轻,压在喉底,不喘出声。她拿铜剪抵住腰后,刃口硌着虎口,硌出一道白印,疼,疼得她清醒。她想,这纸脸贴上,她就成了台上的角,纸的脸,唱一夜,唱到魂归卷。
  

  

  
白芷的铃铛撞在沈烬腕上,凉的:「别让他贴。你姐教过我半句,我哼给你听,压过它。」她张嘴,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荒腔,可到底把台上的调子盖了一瞬。沈烬趁那一瞬,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着台板边,没退下台。
  

  

  
「不接。」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纸脸停在半空,没贴上。新娘的纸手悬着,悬在沈烬脸前,骨节硌在纸底下,硌出一道一道的印,印跟活人的骨节一个位置。沈烬伸手,指尖悬在纸手上方,没碰,悬着比了比,骨节的位置,跟她自己扎的一尊对得上。她扎了七年纸人,手感在她指底下,隔着半寸空气,也能认出来。这手是她同行扎的,纸厂的活,母亲的活,前任持卷人的活。沈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肉的,温的,指腹蹭过去,蹭出一点热。台上那张纸脸是冷的,冷得,像放了七天的浆。活人和纸人,就差这一层温。纸脸贴上,温的变冷,她就成了台上的角,唱一夜,唱到魂归卷。
  

  

  
台后那道空脸的影动了。手从暗里伸出来,虚虚指着沈烬,指了指她腕上的红绳,又指了指册子。影的嘴里没声,可沈烬听见过那声,陆离说的:「翻完就知道了。」她把册子翻到后头,余七页,空白的,白得扎眼。她拿指节把那七页一页数过去,数到第七页,指腹在纸边上蹭出一道毛刺,毛刺扎了一下指尖,她缩了缩,没缩回,又按上去,按平了。第七页后头,记着戏班子第二笔,中元夜的引,点卯的名册,看客上了册就是角,可持卷人观戏,不入卯,这一笔,是母亲江浸月写的,笔法歪,跟所有铃铛一个歪法。
  

  

  
沈烬的脚底下发紧,像有人拿绳拴着她脚踝,往台上拽。她拿鞋跟磕了磕台板,磕出两声闷响,想把那股拽碾散。可拽劲儿不停,一下一下,跟调子一个拍。她低头,看自己腕上红绳,酱色,七道,一道一道,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红绳的影投在台板上,影也是酱的,一道一道,跟台上牵线的影一个样。她已是台上的角的预备,看了戏,名字上了册,只是母亲那一笔,把她从卯里摘了出来。
  

  

  
戏文到了「夫妻对拜」。新娘的纸脸又凑近,纸手要往沈烬腕上缠红绳,缠的是戏里的红绳,七道,跟她腕上那个一个样。沈烬的腕上红绳紧了一紧,她把另一只手把红绳捋了捋,捋顺了,红绳一道一道,伏在腕上,像戏台上那根牵线的,牵着她,也牵着卷。她想,活人入戏,这一关她得闯。可她是持卷人,母亲那一笔摘了她的卯,她不入戏,这台的引就引不动她。
  

  

  
「我认。」她说,今儿第二句整话。
  

  

  
台上的调子停了一息。七张纸脸齐刷刷转过来,冲着她,冲着沈烬。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跳了一下,黄光里,那七张脸白得发亮,亮得,像七个月亮,钉在台上。班主在台后念:「持卷人认规矩。入此门先认规矩。你认得这规矩,点卯点不动你。」
  

  

  
沈烬认得这规矩。卷二里老礼生说过,入此门先认债;戏台这本,是入此门先认规矩。规矩七字,七、入、规、矩、不、答、不、谢,她念过,入此门先找规矩。戏台的规矩,点卯点看客,不点持卷人。她持卷人,看得懂,所以点不动。
  

  

  
戏到后段,台上纸人唱到「造册」一段。调子换了腔,腔里没有哭,只有空,像有人拿苇管对着窟窿吹。台上的纸人齐刷刷转向台后,冲着那道空脸的影。影手里举着一本册子,册子翻开,上头写的不是名字,是记忆,一页一页,记着谁把什么记忆抵给了卷。月色落在那本册子上,纸边起毛,毛让光勾出一圈淡,淡得,像旧年的一道霜,结在纸上,又被人指尖拂开过。沈烬看不清字,可认得出那册子的纸,跟母亲造的那本一个浆,纸芯硬,边起毛。
  

  

  
影翻到一页,页上画着一只手,手是扎的,竹篾做骨,纸糊做皮,骨节硌在纸底下。沈烬认出来,那手跟台上青衣纸人的手一个样,跟她自己扎的一尊对得上。影又翻一页,页上画着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跟册子上所有铃铛一个歪法。影翻到第三页,页上写着「七年的记忆,抵给卷」,墨淡,可还能认。沈烬想起潘招娣,老潘的女儿,失踪七年,第20页。又想起阿桃,死了七年,第29页。影又翻一页,页上画着纸厂第七车间的机器,机器张着口,口里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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