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夜航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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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散了。沈烬是被铜剪硌醒的念想,昨儿个握剪睡的印还在掌心,掌纹里嵌着那点凉。月色漏进衣摆,落在铜剪刃口上,照出一线银。她把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虎口那块叫刃口硌得发白,凉意顺着布料爬上来,爬到腰眼。腕上红绳绕着,酱色,七道,一道一道,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





沈烬和白芷沿泯水河往渡口走。月色落在河面上,照出一片碎白,碎白里浮着纸船的引,绿莹莹的灯,一明一灭,往鬼门关去。河风卷着泯水的腥,往领口里钻,钻得人后脖颈发凉。白芷的铃铛在腰上晃,当,当,当,敲在夜风里,敲得碎,铃音散在河面上,惊起一两只夜虫,虫鸣停了一息,又起。





河面浮着纸船的引,绿莹莹的灯,从镇口一直排到渡口,一盏接一盏,像谁拿线穿起来的星,星落进水里,洇开一圈绿。虫鸣从河滩的草里起,起一片,低低的,混着水声,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机器转的声。





渡口在镇尾。黄土压实的地,白天晒出的硬壳让夜露一打,软了,脚踩上去咯吱响,壳下头返潮,一踩一个浅坑,浅坑里汪着夜里凝的露,踩碎了,凉意顺着鞋底往上渗。河滩上泊着一艘船,船是纸扎的骨架,蒙着旧白布,布让夜露沁过,潮,贴在骨上,跟戏台那个骨架一个样。船头立着个船婆,灰布褂子,下摆磨破的边,边让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补丁叠补丁,针脚粗。她手里拿本册子,册子旧,纸边毛糙,绒绒的,跟班主那本一个样。





船婆的脸是纸的,白得没有纹,月色落在那张纸上,照出一周惨白的边,边让风掀得动,像谁拿浆糊糊平了五官的底。她见两人来,把册子翻到一页,指节在纸边上蹭了蹭,纸边绒绒的扎着指肚,她翻开,念:「夜航船,渡亡魂。今儿中元,百鬼过,鬼门关开,船载引来的魂,过河,归卷。活人上船,认船规。」





沈烬的腕上红绳紧了一紧。她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自己那页,指腹在纸边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毛刺,毛刺扎了一下指尖,她缩了缩,没缩回,又按上去,按平了,纸边绒绒的,扎手。她看母亲的笔法,那一笔「持卷人观戏不入卯」,是江浸月写的,歪的,跟册子上所有铃铛一个歪法。渡是另一笔,她还没翻到。





「上船三则。」船婆开口,嗓子哑,像吞了把土,尾音带着砂,「一,上船交一缕记忆,抵给卷。二,船行不回头,回头者留船上。三,舟中不点名,点名者入册为角。持卷人也得过河,过河先认船规。」





沈烬认得这规矩。卷里的船规,跟戏台的规矩一个来路,入此门先认规矩。她把册子翻到记名那页,母亲的笔法歪,写着「持卷人观债不入卯」。她是持卷人,认得,所以点不动。





「认。」她说,今儿第二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白芷往沈烬肩边凑了半步,另一只手攥住腰上铃铛,指节发白:「这船我可不想上。水里头凉,我姐死在水里,我怕这河。沈烬,咱不走水路行不行,这船是纸扎的,浮得起来?」





沈烬没答。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她想,这台她进来了,戏看了,卯没入,这船她也得渡,渡过去才翻得完余七页。她抬腿踩上船板,膝盖那点锈劲还没散全,落上去时膝头一软,她拿脚尖点地稳了稳。船板是竹篾编的,踩上去咯吱响,响得空,像戏台的台板,踩的却是空的。





「上。」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





船婆把册子翻到记名那页,沈烬的名字在上头,沈烬,底下画着铃铛,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跟册子上所有铃铛一个歪法,是母亲画的。名字旁边,多了一笔,画着戏妆的脸,青衣的扮相,描红,红里透白,那是戏台那笔,也歪,江浸月写的。





白芷也踩上来,铃铛撞在船板上,当的一响,闷在河风里。她往沈烬身边靠,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白得,像戏台上纸脸的色。她脚踩在竹篾船板上,板晃了一下,她膝头一软,沈烬拿手肘抵了她一下,她稳了,铃铛甩到沈烬手背上,凉的。水声在船底哗哗过,她咽了口唾沫,喉头动了动,把那股怕压下去,压在肚里。船婆又翻一页,白芷的名字也上了册,阿桃的妹子,借命人,底下画的铃铛,跟阿桃那串一个样,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





船离了岸。竹篾桨入水,桨是七根,七下一起,划开河面的碎白,碎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船头那盏绿莹灯,灯芯爆着米粒大的火星,烟混着纸腥,往鼻子里钻,钻得人想揉眼。舟中坐着几个纸人,都是被引来的魂,纸脸描了脸,青衣花旦老生,行头旧,补丁叠补丁,针脚粗,跟戏班子里那几个一个样。纸人的脚是扎的,踩在船板上没声,可船板自己响,咯吱,咯吱,像有人踩,踩的却是空的。





沈烬屏了息,肩线绷直,脚趾在鞋里抠了抠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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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出两道浅痕,痕让月色一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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