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戏台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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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
沈烬是被铜剪硌醒的。昨儿个夜里她握着剪子睡的,剪柄压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印底下发白,醒过来时,掌纹里还嵌着那点凉。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垂在腿边,不响,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调,又咽回去。
铺子外头,泯水河的腥风卷进来,卷得纸人身上的灰浮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今儿个是中元,鬼门关开,百鬼要过。月色从窗纸缝里漏进来,漏在靠墙那排纸人上,纸人脸上描的白,让月色一照,照出一片冷白,白得,像台上要唱的那个。
沈烬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锈劲儿散了些。她把铜剪别回腰后,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虎口那块叫刃口硌得发白。腿在炕沿边垂着,麻意还没散全,她拿鞋跟磕了磕地,磕出两声闷响,把那股麻碾散一点。腕上红绳绕七道,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让窗纸漏进来的月色一照,照出一片惨白,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
白芷醒了,铃铛哗啦一响:「今儿中元?你真去那台?刘婶昨儿个说了,老潘不让近。」
窗纸后头,刘婶的竹杖顿了一下,闷在铺子里:「丫头听见了?中元夜的台,活人上去就下不来。沈烬,你听婶子一句,今儿个别去。明儿个鬼门关一关,啥都过去了。」
沈烬没答。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去。」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两人出铺子,殡葬一条街的灯一盏盏暗了,只剩刘婶那盏还亮着,黄的光在后头照着,照出两人长影,影子的头先到街口。殡葬街两旁的铺面,寿衣店、香烛摊,门板都卸了半扇,里头黑着,只余货架上纸人的侧影,让月色勾出一道惨白的边。风一过,纸人的袖子晃了晃,晃得人疑心那袖底下藏着什么。风不大,卷着纸人身上的纸腥,混着香灰的苦,浮在空气里,闻久了,闷。街两头的门都闩死,窗纸糊双层,怕听见调子。可调子听得见,隔着墙,隔着门,照样钻进来,荒腔,拖着尾音,一下一下,坠到河里去的样子。
中元夜的永宁,镇上静得反常。远处的路口有人烧纸,火苗一跳一跳,纸灰飞起来,飞得高了,让风卷着,飘到天上,飘成一片灰的雪。纸马纸轿摆在路口,惨白,让月色一照,照出一片冷光。沈烬走过,脚底下的影拖得长,长影里,她瞧见地上有别的影,影小,影碎,一晃一晃,像谁跟在后头,又像河上飘来的鬼灯,绿莹莹的,一明一灭。她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发白,凉意压住后脖颈那点紧。
老槐树在镇口,枝桠张着,像谁拿手掐着天,掐出一片影。影落在地上,风一过,影也过,沙沙里夹着泯水河的腥,腥贴着后脖颈爬,爬得白芷缩了缩脖子。沈烬抬手,掌心在老槐树的皮上按了一下,树皮糙,硌着掌纹,她没多停,收回手,指节上沾了层灰白的霜,是月色落下的。白芷怕水,河声一近,她铃铛就晃得急,当当当,乱在风里。她另一只手攥住腰上那串铃铛,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我跟你说,这风里全是河味。我姐就是淹在?河里的,我一听这声,后脖颈就发紧。」
沈烬把手伸过去,掌心在白芷腕上按了一下,按得铃铛不动了。她没说话,按完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腕上红绳,红绳一道一道,绕得紧。白芷的怕,她懂,可今儿中元,这河她绕不过,这台她得上。
树底下搭着台。竹木扎的架子,蒙着白布,白布旧了,洗得发硬,布角垂下来,让风掀得一掀一掀,像谁在底下扯。台上点着七盏油灯,火苗小小的,照出一片黄,黄里浮着烟,烟让风一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七盏灯的影投在白布上,影也是黄的,歪歪扭扭,像七个人贴在布上,贴得不稳。
戏班子在台上。七八个人,穿戏服,描了脸,青衣花旦老生,行头旧,补丁叠补丁,针脚粗。可卸了妆的脸是纸的,白得不像活人,白得跟铺子里那几尊纸人一个样。沈烬站在台下,月光从老槐树缝里漏下来,漏在那些脸上,漏出一片惨白,白得,像谁拿浆糊把脸糊平了,糊掉了五官的底。口红是画的,画在纸皮上,笑也笑不出纹。眼是点的,点两个黑点,黑点底下空着,空得,像两个窟窿。
台上那几个纸人,手是扎的,竹篾做骨,纸糊做皮,骨节硌在纸底下,硌出一道一道的印,印跟活人的骨节一个位置。沈烬做纸人做了七年,认得出扎的是谁的手。这七双手,青衣的柔,花旦的细,老生的糙,跟活人的手一个样,可到底是没有脉,纸皮底下空着,空得,风一过,纸就鼓一下。她伸手,指尖悬在最近那双青衣纸手上方,没碰,悬着比了比,骨节的位置,跟她自己扎的一尊对得上。扎了七年,手感在她指底下,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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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寸空气,也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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