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机器记忆?陆离初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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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天没亮透,沈烬在铺子里醒了。





她又是一夜没睡实。后半夜梦见那台机器,七根轴转着,转一下吐一页,吐出来的页是空的,白的,铺在地上,铺到她脚边。她低头看,页上慢慢洇出一张脸,脸是空的,空得她后脖颈发凉。惊醒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块,这回分不清是口水还是汗。





她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锈劲儿散开。腿麻,膝盖窝里像塞了把针,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窗纸破洞还在,外头天色灰蓝,一线白漏进来,照在炕席上,方方的亮。铺子里几尊纸人立在墙角,落了层灰,潮气顺着墙根爬,爬出一道湿印,印子让晨光一照,泛着青。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指尖在炕席上蹭了蹭。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





沈烬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发白。她别回袖口,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册子从袖口抽出来,翻到第四十九页,纸边毛糙,墨写的江浸月,底下那串铃铛,口歪了一点。她把指腹按在那歪的口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





第四十九页。昨儿个那影子,从这一页的机器里出来,脸是空的。





她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浅印。





白芷这会儿醒了,睁眼看见她嚼馍,铃铛晃了一下:「你又吃冷馍。今日还去纸厂不?昨儿个那空脸的,你不怕?」





沈烬把最后一口馍咽了。她站起身,腿麻意没散全,走两步踩实了才稳。





「去。」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两人出了殡葬一条街,往河西村走。天色这会儿亮了,殡葬一条街的铺子一家家开了门,寿衣店门口挂的白幡让晨风掀得卷起来,又落下去。刘婶的杂货铺也开了,竹杖戳在门槛上,她站在门口,远远看见沈烬,喊了一嗓子:「又去河西?那纸厂邪性,你少待。」沈烬没应,白芷替她应了,铃铛一甩:「婶子,办完这趟,回来吃您饭。」刘婶手里还纳着鞋底,针线在指间穿进穿出,听见白芷应,抬了抬下巴,竹杖在地上一顿。





到了河西村,日头升了。村道还是老样,黄土压实,表面结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咯吱响,壳下头软,一踩一个浅坑。几个村民远远看她俩,眼神黏着,不动。福海在门槛上站着,红褂敞着怀,看了她俩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他还是怕你。」白芷说,铃铛晃了一下。





沈烬往村西走。泯水河在村西,浑黄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村口,拐个弯,往南去。河对面就是纸厂,塌了半边,围墙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斜地靠在墙上。晨雾压在河面上,灰白的一层,把纸厂的轮廓洇得半明半暗,像浸在水里。





她脱了布鞋,拿在手里,裤脚卷到膝盖,脚趾头探进河水里。水凉,凉得她脚趾头缩了一下,缩完踩下去。水浑,浑得看不清底,只看见自个儿的腿浸在黄汤里。她一步一探,往对岸走,河底软,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费劲,泥从脚趾缝挤出来,凉的,蹭着脚心。日头照在水面上,照出一层白沫,沫子顺着水走,走一段散一段。





白芷在岸上站了站,咬了咬牙,也脱了鞋,卷了裤脚,踩进河里。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我跟你说,我姐就是从这水里没的。我每回踩进去,脚底都发凉。」





沈烬没回头。她到了对岸,把布鞋套上,鞋底湿,踩在泥里,踩出两道水印。从豁口钻进去,白芷跟在后头,铃铛响得碎。





厂里头比昨儿个更暗。屋顶漏了,日头从窟窿漏进来,漏下一柱一柱的光,光柱里浮着尘,尘一粒一粒,慢悠悠沉。机器一排一排站着,锈得发红,像一排死人,站着不倒。风从漏顶灌进来,灌得机器上的干纸浆沙沙响,声响闷在空车间里,撞在锈铁上,弹不回来。





那台造册机还在转。





转得慢,七根轴一根接一根,吐纸,吐出来的空白页铺在地上,铺在纸浆池的硬壳上,白得一片一片,比昨儿个积得更厚。第七根轴的槽里,她昨儿个滴的血还在,暗红,渗在铁里,渗不出来了,槽沿凝着一层血痂,痂边发黑。





沈烬走过去,伸手摸那台机器。铁凉,凉得掌心发麻。她顺着轴摸下去,摸到第七根轴,手指头按进那槽,槽里的血痂硌着指腹,硬,凉。





「这机器,」白芷在旁边蹲下来,铃铛垂在腿边,「还在转。昨儿个它就没停,今儿个积的纸,快赶上半间屋了。」





沈烬没答。她从地上捡起一页空白的纸,纸凉,凉得指尖发麻。凑近闻,闻见一股纸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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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腥,腥里夹着铁锈的味,像血放久了的那股味。纸纹里头,浮着一道浅印,铃铛的印,圆肚子扁口,口歪了一点,歪得不对称,跟册子上那串一个样。
  

  

  
她把铜剪从袖口摸出来,刃口对着左手食指,压了压指腹,压出一道白印,再一送,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圆的一颗,挂在指尖,顺着指腹滚到指节,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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