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纸厂旧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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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天没亮透,沈烬在铺子里醒了。
她是一夜没睡实。后半夜听见戏班子的锣鼓声从镇口飘过来,咚咚锵,咚咚锵,一声一声,敲到远处,敲进梦里。她梦见母亲站在纸厂那台机器后头,手在轴上摸,摸一下,机器转一下,纸从轴里吐出来,吐出来就是一页,一页一页,吐了四十九页,第四十九页上写着江浸月三个字。她惊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是口水,不是泪。
她坐起来,脊背骨节咔哒响了一声,响完才把那股锈劲儿散开。腿还是麻,膝盖窝里像塞了把针,她把左腿盘到炕沿底下,拿手揉了揉小腿肚子,揉出两道红印,过一会儿才回白。窗纸破的洞还在,外头天色灰蓝,一线白从洞里漏进来,照在炕席上,照出两寸方形的亮。铺子里静,静得能听见自个儿心跳。柜台、货架、纸人,都蒙着一层灰,让这点灰光罩着,罩出一片模模糊糊的白。纸人站在货架上,白脸红唇,额头朱砂弧印,让潮气洇花了,洇得像是也在睡。潮气从墙角爬上来,爬到蒙灰的纸人脚边,爬出一道湿印。
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冷馍,掰了一角塞嘴里。馍硬,硌牙,她拿口水泅了泅,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才咽。剩下的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指腹拈起来,送回嘴里。又从袖底摸出一颗糖,糖纸皱了,是刘婶塞的,她展平了,剥开,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着,甜味漫开,冲淡了馍的干。
白芷在旁边翻了个身,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闷响。她没醒,嘴皮子动了动,哼出半个引魂调,调子拐了弯,断在喉咙里。
沈烬把铜剪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掌心,刃口凉,攥得虎口那块发白。她别回袖口,刃口朝外,隔衣布料着虎口。册子从袖口里抽出来,翻到母亲江浸月那页,纸边毛糙,墨写的名字,底下那串铃铛,口歪了一点。她把指腹按在那歪的口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
册子七七四十九页,母亲钉在第四十九页。后头还有七页没翻。
她把册子贴着心口放回去,纸芯硬邦邦的,抵着肋骨。腕上红绳绕七道,酱色,一道一道,压着腕骨,压出一道浅印。
白芷这会儿醒了,睁眼看见她嚼馍,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你又吃冷馍。今日去纸厂不?」
沈烬把最后一口馍咽了,没答。她站起身,腿麻意没散全,走两步踩实了才稳。
「去。」她说,今儿第一句整话,嗓子哑,像砂纸刮过。
两人出了殡葬一条街,往河西村走。七月初六那日,她们也是这条路去的,走了五天,回来了。这回再去,白芷的铃铛响得慢,当,当,当,一下一下,敲在晨风里。
「我跟你说,」白芷开口,铃铛跟着晃,「我昨儿个想了一宿。那纸厂,封了二十年,进不去的。老礼生说的,石板青砖压着井口,谁也掀不动。可你非要去。你咋进去?」
沈烬没答。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截新铜铃,圆肚子扁口,温的,跟手心的汗接上了。她把铃铛的位置摆正了,摆到不硌胳膊的地方。
「从河那边。」她开口,第二句整话。
白芷的铃铛响了一声,是她自己乐的,当的一下:「河那边?泯水河后头就是纸厂。可河你过不去,水浑,底下有东西。」
沈烬没接。她想起第13章老礼生说的:纸厂后头那口井,通到地下,通到阴间。阴间的人从井里上来,叫活人的名字。阿桃就是被那声音叫下去的。
井通到地下,地下是纸厂。
那纸厂,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
她们走到河西村,日头已经升了。村道还是老样子,黄土压实,被前几日的雨泡过,晒了几天,表面结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咯吱响,壳下头还是软的,一踩一个浅坑。几个村民在院里蹲着,远远地看她俩,眼神黏着,不动。福海在门槛上站着,红褂敞着怀,看了她俩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他怕你。」白芷说,铃铛在腰上晃了一下,「你上次在棺前拉我,他记着呢。」
沈烬没应。她往村西走,白芷跟在后头,铃铛一路响。
泯水河在村西,浑黄的水从北边流过来,流到村口,拐了个弯,往南去了。河对面就是纸厂。纸厂塌了半边,围墙让雨水泡塌了,豁口用木棍挡着,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厂房的屋顶漏了,几根椽子斜插在天上,像谁拿筷子插在碗里。门用木板钉死了,钉了七道,钉子锈了,红锈顺着木板往下淌,淌出一道道锈痕。风从豁口灌进来,灌出一股味,铁锈的腥混着纸浆的霉,霉里夹着说不清的腐,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沤了二十年,沤烂了,沤不出声。
「封了二十年,」白芷数了数那七道钉,铃铛在腰上响了一声,「钉七道。跟你的红绳一个数。」
沈烬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七道钉,七道红绳,七页没翻,七七四十九页。七这个数,缠了她一路。
「过河。」她开口,第三句整话。
白芷愣了一下:「河你过不去。水浑,底下有东西。我姐就是从这河里下去的。」
沈烬没答。她脱了布鞋,拿在手里,裤脚卷到膝盖,脚趾头探进河水里。水凉,凉得她脚趾头缩了一下,缩完又探进去。水浑,浑得看不清底,只看见自个儿的腿浸在黄汤里,黄得发暗。她踩下去,踩实了,一步一探,往河对岸走。河底软,踩下去陷半寸,拔出来要费劲,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的,蹭着脚心,蹭得脚底板发麻。水草从脚踝边缠过来,软的,滑的,她甩了甩脚,甩开,继续走。日头刚升,照在水面上,照出一层白沫,沫子顺着水走,走一段散一段。
白芷在岸上站着,铃铛不响了。她看沈烬往河心走,河水到沈烬膝盖,浑黄的水拍着她的腿,拍一下,退一下。她咬了咬牙,也脱了鞋,卷了裤脚,踩进河里。
「我跟你说,」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铃铛在腰上撞了一下,「我怕水。我姐就是在这水里没的。」
沈烬没回头。她手里的布鞋拎着,鞋底滴着水,滴在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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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开,撞在白芷脚边,散了。
两人到了对岸。纸厂的围墙塌了,豁口就在眼前。沈烬把布鞋套上,鞋底湿,踩在泥里,踩出两道水印。她从豁口钻进去,白芷跟在后头,铃铛在腰上响得碎,当当当,当当当,碎在风里。
厂里头比外头暗。屋顶漏了,日头从窟窿里漏进来,漏下一柱一柱的光,光柱里浮着尘,尘一粒一粒,慢悠悠地沉。光照在锈机器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暗。车间大,空,机器一排一排地站着,锈得发红,像一排死人,站着不倒。光柱落在机器排上,照出铁的红,红得发暗,像血干了的那种红。纸浆池在车间中央,池子干涸了,底上结着一层纸浆的硬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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