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要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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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烬回了家。





她在馆里站了七天,脚底板硬得跟铁皮似的,迈门槛那步差点跪下去。刘婶把她扶进屋,按在床沿上,她腿一弯就下去了,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出一声闷响,她都没觉得疼。





刘婶端了碗粥过来,碗烫手,她捧着碗,碗底的热气熏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粥是稠的,刘婶放了糖,甜,甜得她舌头发麻。她一口一口抿,抿了小半碗,眼皮就沉了。





刘婶说:「你睡吧,醒了再吃。」





她把碗放下,侧身躺下,枕头是母亲留下的,枕套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她把脸埋进去,枕芯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母亲惯用的那种。她闻着那个味道,沉下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





第二天醒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窗户棂子上了。她睁开眼,眼睛涩得像糊了一层纸,眨了两下才睁开。窗外有人说话,是刘婶的声音飘进来:「中元还有十一天,够你折腾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腰酸,背也酸,躺了一天一夜,骨头里那股阴气还没散干净。她拿拳头捶了捶后腰,捶完又捶,捶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木劲捶散。





下床迈第一步,腿还是麻,差点跪下去,扶着床框等那股针扎的劲儿过去。脚趾头在鞋里动了两下,麻意顺着脚筋往上爬,爬到小腿肚就停了,剩下一跳一跳的酸。





出了院门,街口七家铺子还关着门。街上人不多。一早洒过水,青石板湿得发亮,像被人泼了一层荤油。早点摊支出来了,油香混着热气飘着,卖油条担子的扁担绳在风里晃,空铁锅当的一声。





刘婶在巷口拦住她,围裙上沾着白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你昨儿那碗粥一口没喝完,凉透了。不吃早饭哪行。」





沈烬没应。脚步慢,鞋底在湿地上拖出两道印子,水被踩出小坑,又慢慢合上。





「你娘在的时候也这样。天不亮就往外头跑,我拦都拦不住。我说你是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不说话都一个样。」





沈烬打了个哈欠。眼眶湿了,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鼻尖凉。喉咙干得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咽下去像含了把沙。





「那个姑娘姓白,叫白芷。」刘婶往前凑了两步,布鞋踩得水花溅,「说是你表姐家的人。昨天傍晚就来了,在村口等了一宿。铃铛一直响,叮叮当当的,我半夜起来解手都听见,还当我家的猫把铜盆踢翻了。」





沈烬摸了摸袖口。里头有硬物,是她的铜剪,刃口隔着布硌着腕骨。腕上那截红绳绕了七道,一道一道,压出浅印,印底下皮肤发白。她把剪子往袖底推了推。





「我说你倒是听没听见啊。姑娘家等一宿,怪可怜的。」





沈烬又咽了口唾沫。她往村口走,腿麻得厉害,走三步就得停一下,用鞋尖碾碾地,把那股麻碾散一点。





刘婶在身后叹了口气,端着空碗回去了。碗底磕在门框上,笃的一声。





街上的水往低处流,汇到阴沟口,咕嘟咕嘟。沈烬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按了按胃,空得发慌。袖里的冷馍她方才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她又摸出来塞进嘴里,慢慢抿化了才咽。馍渣掉在衣襟上,她拿手指拈起来,送回嘴里。





她走得不快。腿麻一阵缓一阵,缓的时候她拿脚尖点着地走,麻上来就站住,拿手掐一把大腿外侧。掐出两道白印,过一会儿才回红。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有个人影。腰上挂着一串东西,风一吹就叮当响,响得急,像催人。





沈烬走近些,看清了。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两根辫子,单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腕上勒出两道红印,是挂铃铛的绳磨的。腰上那串铃铛圆肚子扁口,铜锈发暗,随她每一步晃,晃一下响一下,没个停歇。





白芷在村口枯坐了一天一夜,眼皮打架也不肯走,铃铛挂在腰上,响了一宿又响了一早晨。到第七天,铃铛还没停过一声。





白芷先看见了她。这姑娘不怕热,村口坐了一天一夜也不嫌烦,反倒嫌闷,拿辫梢扇着风。沈烬想起馆里那七个纸人,立了七天,也这般纹丝不动。她把腰上的七枚铃铛往身后别了别,别不住,走一步响一步。





「你就是沈烬?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扎的纸人会走路,是真的吗?」白芷几步跨过来,铃铛撞得急,「我姐死了,死在河边,脖子上全是铃铛印子。我来找你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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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站住了。没说话。她拿另一只手扶了下槐树,树皮糙,蹭掉她手心一层皮。
  

  

  
「我昨晚就在村口等。铃铛响了一夜,那个刘婶说你在馆里出不来,我就等。」白芷凑近了,眼睛亮得不像刚熬过夜,「你叫我姐一声,她能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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