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七个纸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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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眼第七个纸人。她知道「人」是谁。第七个纸人脸是她的,可前头六个也是人,王守义临终看红衣人入了卷,赵桂兰纸钱没烧成是未竟之人,王建民死了不自知卡在馆里,老潘的女儿潘招娣持卷人进了没出。这馆把欠债的活人一个一个扎成纸人,等持卷人来认,来领,来替。
  

  

  
第三面:馆中不得言谢。谢了,规矩缠你,跟红绳一个道理。
  

  

  
她看完第三面,指尖动了一下。老潘在门框边上,脸色发白,他刚才说过谢,规矩已经缠上他了。她没有接话,继续看第四面。
  

  

  
第四面:七月十五,中元,百鬼夜行,卷不闭。中元前,页不拆完,门认所有人。
  

  

  
她把碑文在心里压了一遍。第七条规矩守卷人说过,今天六月廿八,离七月十五还有十七天。中元那天卷不闭,门认所有人,到时候她想拆也拆不干净。
  

  

  
石碑看完,她没动。
  

  

  
老潘在门框边上,声音发抖:「沈烬,这碑上说找不着『人』,让你替他站进去。你别替,你替了,就跟我闺女一样,进得来出不去了。」
  

  

  
沈烬没答。她看向赵桂兰的灰圈。赵桂兰还在里头问她男人呢,问了三遍,没人应。声音闷在灰圈里,传不出来。王建民在白里,喊嫂子,嗓子都哑了,赵桂兰听不见。这两个,一个未竟,一个未认,都是卷里的「人」,只是还没站到纸人位置上。
  

  

  
她从白里收回目光,看向守卷人。
  

  

  
守卷人从白里走出来,帽檐压着,看不清眼睛。他走到石碑边上,停下了。
  

  

  
「沈烬,碑文你看明白了。」守卷人开口,声音「干的」,像纸在风里响。「七个纸人,六个是别人,一个是你。『人』藏在这七个里头,天亮前你找出来,领走,这页就算你拆了一道。找不出来,你替他,站到第七个位置上,红绳绕七圈,把你钉死。」
  

  

  
「我母亲,当年也站过?」沈烬问。这是她进馆以后,说的第三句话。
  

  

  
「她站过。」守卷人说,「她站的是第四十九页的位置。她没替别人,她替你。」
  

  

  
他指了指石碑的第四面,又指了指第七个纸人。
  

  

  
「中元那一条,是死规矩。七月十五,百鬼夜行,卷不闭。平时这馆的门只认持卷人,旁人进不来也出不去。中元那天门认所有人,活人也好,纸人也好,鬼也好,谁都能进,进了就归卷记。你母亲当年就是赶在中元前夜,把第四十九页写死的,抢在卷闭之前把自己钉上,护住了你。你要拆,得赶在她钉的那一夜之前,把页一道一道拆完。晚了,卷一闭,你连拆的缝都找不着。」
  

  

  
沈烬把第四十九页从纸人胸口抽出来,指尖摸过母亲改过的凹痕。纸毛竖着,像一「排细」小的刺。她摸出了母亲每一刀刮下去的分量。「刀见」骨,又「刀留」了余地,没把纸捅穿,留了底,留了她拆的缝。
  

  

  
她又翻过那一页,摸到了右下角母亲的笔迹。「江浸月」三个字写得比正文小一圈,挤在角落里,写完正文才发现还有余地,硬塞进去的。她能摸出母亲写这三个字时的动作。写「江」的时候笔尖稳,写「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写「月」的时候收了回来,笔尖压得很轻。
  

  

  
母亲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那一页,写得比谁都小,比谁都挤,是想把自己藏进纸里去。
  

  

  
她把纸页按回竹篾夹层里,重新绕上红绳,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第七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红绳在她指间收紧,跟母亲当年绕在她手腕上的手劲一模一样。七圈,不松不紧,留了一线余地,那是给拆的人留的。
  

  

  
她绕完了七圈,红绳扣紧,绳头压进竹篾底下。
  

  

  
「我拆。」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
  

  

  
「我拆。」她重复了一遍,把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她爹当年在柜台前记账的声音,一字一字落下去。「中元前,十七天,我把这卷一页一页拆完。我母亲钉住的,我来解;卷欠的债,我来还。我不替,也不走。」
  

  

  
守卷人听了她的话,帽檐底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干的」,像纸在风里裂开了一道缝。
  

  

  
「你跟你母亲,一个脾气。」
  

  

  
老潘接了话,声音发紧:「沈烬,我闺女潘招娣,就是中元前第七天没的。她捡了那本书,第七天人就没了,书也不见了。我找了七年,才摸进这馆。你要是拖到中元,就跟她一个下场。」
  

  

  
她听见老潘的话,把手腕上那圈白线解下来。白线是母亲给的,戴了七年,她能掂出那分量。七圈,不松不紧,跟母亲当年绕红绳的手劲一个分寸。她把白线绕到第七个纸人的手腕上,代替红绳的位置。
  

  

  
「不替。」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门口走。
  

  

  
白灯暗了一下。
  

  

  
七个纸人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歪斜」斜,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乱了。前头六个,影子「平的」,贴在地上,不歪不斜。第七个,沈烬的那个,影子底下多了一道印子,「红的」,像朱砂画的线,从纸人脚下一直拖到她鞋边。
  

  

  
那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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